林凡沒有讓王曉慧繼續跟魏廣生解釋。
「他在哪家醫院,哪個科室?」
王曉慧報完地址。
城北兒童醫院,住院部六樓。
林凡先把情況轉給辦案民警,再讓她回電話,提醒魏廣生別簽,保持聯絡,遇到阻攔就找醫院安保。
柳如霜已經放下筷子。
「你去,我這裡有管家。」
「別讓爺爺的人先過去。」
她聽懂了。
柳家一旦派一群人堵在病房門口,事情更亂。
林凡取了外套,下樓時又接到王曉慧電話。
「他沒簽,人在護士站。」
「對方還在?」
「在旁邊等,說今晚不定下來,明天就沒這個條件。」
「警方已經聯繫當地人員,我過去配合辨認。」
王曉慧停了一下。
「我也在路上,魏廣生的付款憑證發給了我,警方讓我帶上資料。」
林凡沒攔。
她這次走的每一步都留著記錄,也沒再單獨赴什麼約。
城北醫院比林凡預想的還忙。
電梯等了兩趟,他到六樓時,先看見王曉慧站在護士站旁。
她手裡抱著文件袋,身邊是一名穿舊夾克的男人。
男人約莫五十多歲,鬍子沒刮,拇指不斷摳著一張繳費單。
隔著幾步,另一個西裝男人在打電話。
林凡認出了他。
白天在啟安會議室里,正是這個人打開了那份日期對不上的勘察報告。
王曉慧朝林凡走近半步。
「魏師傅。」
魏廣生聽見稱呼,立刻抬頭。
「你是柳家的人?」
「我叫林凡。你兒子現在怎麼樣?」
「剛做完治療,睡了。」
他攥著繳費單,朝那個西裝男人看過去。
「我真不想鬧。以前拿的錢,我可以退一點,孩子這裡不能停。」
林凡沒急著問欄杆。
「他讓你簽什麼?」
王曉慧把拍下的內容調出來。
一份情況說明。
正文裡,魏廣生承認當年私自減少固定件,施工後未做檢查,導致柳如霜落水。
尾款結算被解釋成陸家出於同情給予的補償。
簽完後,陸家再提供二十萬元困難救助。
林凡從頭看完。
幾句話,將安排、付款和後續封口,都推到了工人身上。
西裝男人結束通話,走了過來。
「林先生,白天見過了。」
「你來做慈善?」
「公司幫扶困難人員,需要留手續。」
「幫扶孩子,為什麼讓父親認十幾年前的事故?」
對方把文件夾合上。
「歷史情況核實,雙方自願,不合適可以不簽。」
魏廣生猛地抬頭。
「剛才你可不是這樣講的!」
男人轉向他。
「魏師傅,別激動。」
「你讓我想想孩子後面怎麼辦!」
護士從裡面出來,提醒這裡不能爭吵。
林凡讓開通道,請護士把孩子病房門關好。
隨後指了指旁邊的空間。
「有空房間嗎?警方馬上到,不在這裡影響人休息。」
護士找來值班負責人,將幾人帶過去。
西裝男人不願進去,轉身朝電梯走。
兩名趕來的民警恰好出電梯,核實情況後,請他留下說明。
他又開始講普通幫扶。
林凡沒插話,把文件照片和白天的接待記錄一併交過去。
王曉慧坐在魏廣生旁邊,幫他把散開的憑證排好。
繳費單最舊的一張,邊緣已經磨破。
林凡看了一眼,沒再往下翻。
案子需要證據,孩子的病歷不該在這些人手裡來回傳。
民警先詢問魏廣生是否受到威脅。
他兩隻手抵著膝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怕說了,後面的錢就沒了。」
「以前誰給過你錢?」
「陸先生,還有陳東升。」
「為什麼給?」
魏廣生朝門口看了一次。
西裝男人已經被安排到另一處詢問。
林凡把水放到他面前。
「你把自己做過的講清楚,別替別人添,也別替別人減。」
魏廣生端起水,喝得太急,嗆了兩聲。
他緩過氣,終於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舊手機。
「當年他們讓我把東岸平台一段欄杆卸了,說第二天要換新的。」
「誰讓的?」
「陸承禮的場務,後來陸先生本人也來過。」
「新欄杆換了嗎?」
「沒有。」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
「貨沒到,我就說不能用那個平台。陸先生讓我先拿舊欄杆擋一下,活動的人不過去。」
林凡盯住他。
「你固定了沒有?」
「裝了兩顆臨時螺栓,掛了牌子。我走的時候,上面寫著禁止靠近。」
「後來呢?」
「後來牌子沒了,紅綢掛上了。」
魏廣生用手背蹭過鼻子。
「孩子落水那天下午,他們找到我,讓我認下沒固定好。我不肯,他們就扣著尾款,說要告我。」
王曉慧將一張維修清單遞給民警。
清單上,臨時封閉、等待換件,寫得清楚。
下面有場務簽字。
陸承禮催許文山用藥時,柳如霜才十三歲。
岸上的人卻已經在安排誰來擔責。
林凡胸口悶得發緊,手指扣了一下椅子扶手。
「你後來為什麼不報?」
魏廣生抓著杯子,沒敢抬頭。
「拿了錢。」
這三個字講完,他又從文件袋裡取出一張存摺複印件。
「他們把尾款補了,還多給三萬,說各家都好好的,別折騰。」
民警將這筆款單獨記下。
「陳東升那次呢?」
「他來找我,問我還留著哪些東西。」
魏廣生點開舊手機里的一個錄音文件。
屏幕破過,觸控不太靈,他按了幾次才打開。
陳東升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維修單給我,收條留著也沒用。你真以為柳家會聽一個干零活的?」
魏廣生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錢我拿了,可牌子是你們的人摘的。」
「沒人問牌子!」
錄音里有拍桌聲。
隨後,陳東升壓低了些。
「你把東西交乾淨,以後孩子花多少錢,我去跟陸總談。」
民警將錄音暫停,確認原始文件的保存情況。
林凡這才明白,那筆所謂的維修尾款為何拖到兩年前才結。
有人又回來收了一次資料。
魏廣生留了錄音,卻還是沒將當年的事講出去。
醫院走廊里傳來推床經過的動靜。
魏廣生立刻站起來,想往外走。
護士探頭叫他。
「六床家屬,孩子醒了,找你。」
民警讓他先去,後續繼續配合。
他走到門邊,又折回來。
「手機你們拿著,別給他。」
「誰?」
「陳東升。」
魏廣生從手機殼背後抽出一張折小的紙。
紙上抄著一個儲物櫃地址和取件碼。
「他兩年前來拿東西,落了一張寄存條。我後來去過,東西還在,就一直續著費。」
林凡抬起頭。
「裡面是什麼?」
「一個舊相機包。」
魏廣生攥了攥紙,交給民警。
「維修單的原件在裡面,還有一台相機。當年替周師傅拿機器的那個徒弟,是我外甥。」
林凡坐直了。
「相機拍到什麼了?」
魏廣生沒回答,伸手指向舊手機。
「相冊最後一張,我讓孩子幫忙翻拍的。」
民警打開照片。
畫面里,木平台旁站著兩個人。
年輕的陸承禮伸手扶住欄杆。
另一個人彎腰,正把寫有「禁止靠近」的牌子塞進工具袋。
林凡將照片放大。
那人抬著半張臉,正對鏡頭。
是陳東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