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老太被女兒說得啞口無言，只繼續掙扎。
「那……救命之恩，也可以端碗菜去她屋。你以前不老給她送飯，你二哥還被她使喚……」
「我二哥還賺人家錢呢，這街里街坊的，他也好意思地收。」羅老三又欠欠地插嘴，「不然他臭鞋裡的五十塊，是怎麼存出來的？」
「你還沒完了是吧？」羅老二火了。
羅培珍也忍俊不禁。
這個梗，還真是過不去了。
「這樣一說，院子裡其他人家，都給送一碗菜。」羅培珍拍板道。
「大家本來就是受了我家牽連，著火後人家跑出來，鞋都來不及穿，就幫我家滅火。
後來隔壁鬧騰，也是大家給作證的。
至於趙奶奶，那還是得請家來。」
她放在母親肩膀上的手，撒嬌般地輕輕搖了搖，「恩情不一樣，從家隔壁在外頭編排您和翠翠，潑髒水，也是趙奶奶幫忙吵回去。
這都什麼社會了，不興看不起人那套。
說起出身，咱家還有解放前混幫會的，人家要為此看不起我們，您難不難過。
將心比心嘛。」
邱老太面色猶豫片刻，終究善良戰勝偏見。
「行行行，隨便你，反正你這孩子主意正得很，我是管不了了。」她徹底妥協。
「我媽最偉大了！」
「全世界第一通情達理。」
「連只小耗子都沒傷過。」
「人正派，又心善。」
「還長得漂亮。」
兄弟姐妹幾個在羅培珍的示意和示範下，紛紛拍馬屁。
就最後一句不著調的是羅老三說出的，結果邱老太越過整間屋子，也得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去去去，我都多大年紀了，還說什麼漂亮。」
幾個孩子又諛詞如潮，給邱老太都整不會了。
羅培昌還彎腰，吧唧一口親在母親臉上，「我長這麼高大英俊，不就是隨了媽。
都像我大哥似的，長得像爸，迎風丑出二里地。」
邱老太聽到心愛的長子被貶，剛要再撲過去打那個不省心的貨，其餘孩子也圍上來，紛紛抱著她的臉各親一口。
就連站不起來的老六都被老三架著，在她臉上蹭了蹭。
「一個個沒正形！都是珍珍你帶的！」邱老太一臉惱火地使勁抹臉，好像嫌棄孩子親上來的口水。
可轉過身，她眼睛紅紅的，唇角上彎得壓不住。
她二十七歲守寡，最小的老六還沒出生。這二十年來有多苦，有多少次撐不住，想帶著孩子們一起去死。
如今熬過來，雖說家裡還有債沒還，老四還離婚了，三個年紀大的兒子都還在打光棍，但從沒有這一刻，讓她覺得從前種種都是值得的，她也為此感到驕傲。
她的孩子們都是好的，往後日子也會過好的！
……
離婚慶祝宴，最後還是選在了周末。
因為那一天新家具組裝成功，羅家人終於可以搬進修好的屋裡繼續過日子，不再風餐露宿。
那，正好就一起辦。
羅家熱熱鬧鬧，鄰居們聽說還同時是離婚慶祝，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這老羅家，是不一樣了哈。
同院除去修了一半的徐家沒人，鄭家，張家，還有另一戶付家，羅培翠都各盛了一大碗肉菜，由羅培貴送過去。
這迎來送往的客套事，羅老二做得最好，嘴又甜，臉皮厚，又很會說。
好多令人尷尬的話，他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來。
羅培富這些日子勞苦功高，由三弟和他那幫兄弟揉遍捶腿的，享受著老太爺的待遇。
如果不是羅老三巴掌太用力，差點把他拍吐血的話。
羅培珍卻是親自去請趙老太了。
「我就不去了吧？」趙老太吃驚之下有些猶豫。
畢竟她在這兒生活幾十年了，卻從來沒有人請她進過家門，哪怕大家都客客氣氣的。
因為她是不乾淨的，都不願意沾她。
她怕人家各應，也儘量不和人多來往。
對羅家態度稍好一點，是雖然邱老太沒什麼見識，可孩子們都教育得不錯。
「必須得去。」羅培珍拉住趙老太的手臂，「我妹做了正宗老爆三，您不是挺愛吃？」
「給我端過來一點。」
「現場吃最熱乎的。」羅培珍已經拖著趙老太往外走了。
「你媽……」
「就是我媽讓我來的。」羅培珍打斷趙老太，「我媽說您平時就對我家照顧，這次為了我離婚的事，為了李大娘那破嘴，您更是幫忙了。
不請您，您不來，我家都過意不去了。」
其實羅培珍是有意請趙老太進她家，因為這對趙老太來說，是最深刻的，不需明言的感謝之意。
那就是以行動表明，真不在意她的過去。
趙老太心性開闊，不內耗，是羅培珍學習的榜樣。
但她心底最深處，也是有一種覺得自己髒的自卑吧。
「行行，我去我去，你這孩子別拉，我鞋都掉了。」趙老太一邊被動跟著羅培珍走，一邊低下頭，掩去淚意。
這一餐飯，賓主盡歡。
趙老太要席面上表現出受過教育的那種老派的風度舉止，倒上邱老太真心放下了芥蒂。
大院裡的人也都很高興，畢竟羅家老五的手藝沒得說。
把碗還回來的時候，當然特意看了看羅培富打造後又需要什麼組裝的家具。
結果沒有一個不驚嘆的，都覺得又洋氣又新潮，簡直是全大院，不，全胡同，不，全片區最好看的家具了。
「培富，你這手真是巧！等我家張岩結婚，也求你打套家具。」張家只有一個兒子，如今初中還沒畢業。
「那沒問題呀。」羅培富憨厚地笑說。
因為全家就數他最不好看，所以別人對他其他方面的認可，他還是很開心的。
鄰居們經常說，其實羅培富是生在了羅家，但凡換一家投胎，他長得就也還行。
泥鰍非得和一籃子火片子放一起，那可就襯出土氣來。
「組合櫃嘛，就是組合出的花樣多。我大哥得上班，你們想要什麼樣式的都提前和我說。」羅培貴趕緊插嘴。
好傢夥，大哥這是來業務了。
只要能成，不管是買斷還是手工，加上最後組合，那都是要收費的。
他不把著點，他家大傻子指定又白給人幹活兒去。
這附近占他大哥便宜的人多了去了。
順便的，他不也能從中賺點？
把臭鞋裡丟失的五十塊再攢回來。
他身體不好，幹活掙錢的機會本就少。如果再不為自己打算，他這輩子就娶不上媳婦了。
……
鰟鮍，天津本地小孩子叫火片子。
小扁魚，身上帶藍紫鱗片，太陽一照，身上泛著亮閃閃的彩光，模樣秀氣鮮亮。
這裡是鄰居們的類比，意思是長相普通的人天天和長相漂亮的人在一處，本來只是普通而已，結果就變成丑了。
……
今天中秋，祝大家中秋快樂，月圓人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