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娘站在槐樹下,咬了一口手上的蘋果,往柳美鳳沾沾自喜轉身離去的背影看過去。
她坐在槐樹下的舊木凳子,語調慢慢說著:「庫房裡的寶貝都成石頭。」
「為了一堆破石頭,有什麼好高興的。」
有些不解。
她說這話的時候,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環看如今她住的院子,有好聞的槐樹,開的花香香的。
這個宅院很大,是三進的老四合院。
青灰磚牆高聳,門楣上精緻的木雕花鳥,青石板鋪就的天井,正屋的小木格窗欞是琉璃瓦的。
劉媽說,這是百年前傅家從南洋運回來的,是當時的獨一份。
聽見牆上大卦鍾,到整點發出聲音。
她得回去給傅逢安餵流食。
婆婆說,逢安婚前不喜人近他身子,婚後就見她近過逢安身邊。
餵流食,照顧人的活她來做。
她倒不在意。
秦奶奶送給她好多好多金光閃閃的物件,她收進空間,沒跟任何人提。
她不懂什麼人情往來,只知道收了老人家的心意,就得把人照顧好。
踏著槐花樹掉落下的槐花,青磚上的花瓣,踩上去沙沙作響。
屋裡的光線暗。
傅逢安還躺著,他氣色比昨天看起來要好一些,薄唇上貼著的瀅潤葉子,靜靜潤著。
頭頂上的花苞看著很有生機。
思考了好一會,「這朵花苞什麼時候才開呀?」
「開出來一定很好看。」這朵花苞,只有她能看得見,其他人看不見。
就連傅逢安他本人也看不見。
她眼神有些得意。
「媽跟奶奶說,不能再挖坑埋你了,這是不對的。」不然,他頭頂上的花苞估計早開了吧。
許三娘把溫好的流食端到床邊的木桌上,舀起一勺,湊到唇邊試了試溫度。
不燙。
她低頭,將傅逢安的身體抱起。
半摟著他的上半身,將他身體靠在她胸口的位置。
如抱孩子抱著,再慢慢將勺子遞到傅逢安的唇邊,連帶本貼在他唇邊的葉子一併送進口中。
劉美珍回來,站在邊上盯著許三娘,想看看她是怎麼照顧兒子的。
撞到這一幕,眼神複雜,沒有出聲打擾。
傅逢安雙眼緊閉,眉頭微微蹙起。
似陷在灰濛一片黑暗裡,感官卻異常清晰,感受到身側貼在柔軟一側。
分不清在哪,能聞到一縷淺淺的香味。
睜不開眼,本能地感覺到流質觸碰到唇,喉結無意識輕輕地動一下。
許三娘將碗裡的流食給餵完後,將人從自己的腿放下。
準備離開時。
「你怎麼不給逢安擦嘴呢?他最愛乾淨,口腔不處理好會壞的伐,你曉不得哇!」劉美珍一頓著急,走過來指責教著,「我不來,還不知道你把我兒子照顧得怎麼樣了。」
拿著一塊白色乾淨的帕子放在許三娘的手上。
「愣在那做什麼,讓你去還不去?」
許三娘接過帕子,給傅逢安收拾著。
劉美珍見她算乖,還聽話:「你別覺得委屈,若逢安沒這個怪病,伺候逢安這個福氣還落不到你頭上。」
扔下這句話,滿意離開。
到了飯點。
許三娘從屋裡出來,去吃飯。
飯點,往日一家大子人湊一塊吃飯的飯廳。
今日只有她跟婆母。
她尋思著,她們應是不餓,餓了自會回來吃。
劉美珍見三娘自顧自的吃著飯,不說話,只知道吃,眼不看為淨。
「劉媽給媽還有念瑤留飯,媽去革委會,念瑤也快回來了。」
劉媽:「是,夫人。小姐能回來就好,這些天老太太跟夫人著急上火。」
劉美珍點了點頭:「嗯,對了,怎麼沒看見柳二奶奶,她去哪了?」
「柳二奶奶一大早出去,還說不用給她留飯。」
「估計去二房住在西街那邊吃了。」劉媽拿著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說著。
許三娘知道柳二奶奶去哪裡,婆婆沒問,她不好說。
到了晚上。
傅念瑤跟老太太回來。
老太太看起來老了好幾歲。
柳美鳳今晚沒有穿她平時愛穿的緊身旗袍裙子,穿了一條褲子。
「大姐,今天我給劉媽打下手,我給大家做了一桌菜,給我們大小姐接風洗塵。」柳美鳳端著一疊扣肉放在桌上,見秦思安不說話。
她忍了忍想譏諷的話。
等過了今晚。
她跟秦思安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此生不用再見面。
「大姐,你上次教導得對。是我不好,一時鬼迷上心。以後我定會安分守己留在傅家。」
「你原諒我,給我一次機會。」鑰匙她已經配好了,留了一串在手上。
秦思安眼底波動湧上,側目看向柳美鳳:「嗯,你日後本分做人,我不會虧待你。」
「吃飯吧!」
她吃了一塊魚肉,想起傅家往後的光景。
偌大的傅家家業怕是守不住了,嘆了一口氣。
如今,上頭也不知給傅家定什麼罪。
還有三娘,得安頓好。
端起一碗飯,「三娘,逢安這病怕是。」
「傅家長房長孫自古都有一種怪病纏身,活不過三十歲,逢安在二十九歲之前身體一直很好。」
「年歲將近三十,怪病發作,怕是……。」秦思安之前答應三娘,在傅家出事之前將她安頓好的。
怕是要食言。
去了一趟革委會,也託了老朋友問起傅家的定性。
被定義成資本家是跑不掉。
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她不敢賭。
拉著許三娘的手:「你伺候好逢安,直到他……。」秦思安到那時,定會給她安頓好。
眼底複雜,憂愁。
許三娘不懂秦奶奶為什麼那般傷心,她頓了頓,想了很久,才慢慢補了一句,思維卻是喪屍的本能:「他活著,我會好好照顧他。奶奶說過的,夫妻該相互扶持著。」
在她認知里,承諾了,就是要做到。
秦奶奶見她表情平靜無波的模樣,她怕是不知道傅家將來面臨著什麼。
心裡更酸了。
「好孩子,多吃點。」
劉美珍可不管許三娘說什麼話,許三娘已經賣入傅家。
她就是傅家的丫鬟,別說伺候逢安了,就算是伺候傅家所有人都是天經地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