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不平衡,就能往人頭上扣特務的帽子?」
陸思秋抱著甜甜,走上前來。
她聲音不大,可那股子火氣,在場的都聽得出來。
「李翠蓮,你知道特務是什麼罪名嗎?」她盯著李翠蓮,眼睛裡像是有火在燒,「這罪名扣實了,我要被批鬥、要被下放,冷驍也要受牽連,我們一家都得跟著完蛋。」
她越說越氣,聲音都在發抖。
「就因為你心裡不平衡?」
「就因為你喜歡冷驍,我就得家破人亡?」
「李翠蓮,你好大的臉!」
這幾句話,字字擲地有聲。
周圍人一片附和,七嘴八舌都在罵。
「太缺德了!這種話也能亂說!」
「就是!特務倆字是隨便說的?那是要掉腦袋的!」
「心也太毒了!」
李翠蓮被罵得抬不起頭,哭得更凶了。
冷驍站在旁邊,臉色比剛才更黑了。
他轉頭看向陸思秋,見她氣得胸口起伏,眼眶也因為生氣泛紅。
心裡頭那股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的人,他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輪得到別人這麼欺負。
「造謠軍嫂是特務,按軍紀,可以直接送保衛處。」冷驍開口,聲音冷得掉冰碴。
李翠蓮臉「唰」地白了。
保衛處?
「冷、冷團長……我、我就是隨口一說……」她哆嗦著。
「隨口一說?」冷驍眼神一厲,「隨口一說就能毀了一個人、一個家。你這隨口一說,可真夠金貴的。」
李翠蓮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翠蘭一聽臉色煞白趕緊開口:「冷團長……她、她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不懂事就能亂說話?」冷驍看都沒看她,「不懂事不是藉口。」
李翠蘭被噎得說不出話。
陸思秋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氣,冷冷看向李翠蓮:「我問你,你收買徐小翠的兩張布票,哪兒來的?」
李翠蓮身子一僵。
「我、我自己攢的!」
「攢的?」陸思秋氣極反笑,「你吃住都在你姐家,沒工作沒進項,上哪兒攢?你當在場的人都是傻子?」
李翠蓮臉漲得通紅,嘴抿得死死的。
「說啊」張秀蘭上去推了她一把,「哪兒來的」
李翠蓮往後縮了縮,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不說也行。」陸思秋冷冷地說,「那就去政治處說。往團長媳婦頭上扣特務帽子我倒要看看,這罪名,誰擔待得起。」
李翠蘭衝上來,一把掐住她胳膊,力道大的指甲都嵌進肉里,「你還愣著幹什麼,說啊,還真想被送進去嗎。」
「疼!姐你鬆手!疼!」李翠蓮疼得直咧嘴,眼淚嘩嘩往下掉,「我說!我說還不行嗎!是周福生!是警衛連的周福生給我的!」
周福生。
冷驍濃眉猛地一擰。
「警衛連的周福生?」
「嗯……」李翠蓮頭埋得低低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他說他喜歡我,想跟我處對象。常給我送東西。」
院子裡「嗡」的一聲就炸了。
「處對象送布票?這也太大方了!」
「警衛連一個月才多少津貼?五六塊錢夠幹啥的!」
「票從哪兒來的?總不能是天上掉的吧?」
議論聲越來越低。
到最後,沒人說話了。
冷驍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他跟陸思秋對視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可彼此都懂了。
冷驍把煙掐了,低頭撇了一眼:「他什麼時候找上你的。」
「上、上個月……我去師部給我姐夫送飯盒,他在門口站崗,主動跟我搭話。後來就常來家屬院找我。」
「找你幹嘛。」
「就、就聊聊天……」
「聊什麼天。」
李翠蓮眼神躲閃,不敢抬頭。
冷驍眼神一厲:「說!」
這一聲不大,卻跟炸雷似的。
李翠蓮嚇得一哆嗦,眼淚又下來了:「就聊……就聊些家常,但是他、他前幾天問我,能不能讓我姐夫幫忙,把他調去機要科……」
機要科。
三個字落地。
王副營長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
他想起來了。上個禮拜李翠蓮確實跟他提過一嘴,說警衛連有個小伙子想進步,讓他幫著說句話調個崗。他當時正煩著考核的事,隨口就給打發了。
機要科……
幾個剛隨軍的家屬還懵著,湊在一起小聲問:「機要科咋了?不就管管文件嗎?」
「管文件?」楊敏壓低聲音,臉色都變了,「全師的軍事機密、調動命令、密碼電報,全在那兒!進去的人,祖宗三代都得查得明明白白,三級政審一道都不能少!」
這話一落。
所有人都懵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沒人說話。
可每個人眼裡都寫著同一句話,一個警衛連的兵,拼了命要往機要科鑽。
他想幹啥?
李翠蓮蹲在地上,看見大家的表情她慌了,往前爬了兩步「冷團長……他就是想進步,他真的就是想進步,他人挺好的,真的。」
「挺好的?」
「啪」的一聲脆響。
李翠蘭一巴掌扇在她臉上,打得她頭歪到一邊,半邊臉瞬間腫了。
「你個不長腦子的東西!」李翠蘭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戳著她腦門,「人家把你當槍使呢!你還在這兒替他說好話!你是不是缺心眼缺到家了!」
「姐……」李翠蓮捂著臉,眼淚嘩嘩的,「他不是那種人……他對我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值幾個錢!」李翠蘭聲音都破音了,「我問你,他是不是每次找你都打聽你姐夫的事?」
李翠蓮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來。
「你個蠢貨!」李翠蘭揚手又要打。
「夠了!」
王副營長一聲低喝,臉黑得像鍋底,額頭上青筋都蹦起來了。
冷汗順著他脊梁骨往下流,軍裝後背都濕了一片。
幸好。幸好當時回絕了。
冷驍沒功夫看她們姐妹撕。
他眼神一厲:「王陽!」
「到!」
「帶兩個人,去警衛連,把周福生控制起來。」冷驍聲音冷得掉冰碴,「直接押保衛處,單獨關押。」
「是」
王陽轉身就跑,步子又大又急。
大概十幾分鐘。
王陽跑回來了,氣喘吁吁。
「團長!」他敬了個禮,「周福生不見了!」
冷驍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什麼叫不見了。」
王陽喘著氣「宿舍沒人,被子疊著,東西收了一半,背包繩不見了。我問過哨兵了,說他二十分鐘前出去的,登了記。」
二十分鐘前。
陸思秋心裡一沉。
二十分鐘前,冷驍正站在這個院子裡問李翠蓮話。
這麼快就收到消息跑了?
要麼是巧合他本來就要走。
要麼就是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而報信的人,就在這個院子裡。
陸思秋緩緩抬眼,掃了一圈。
李翠蓮蹲在地上哭。她姐在旁邊又罵又哭。幾個家屬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都是住了好幾年的熟面孔。張秀蘭氣得臉紅脖子粗。楊敏站在邊上,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有幾個站在人群後頭的,神色各異。
冷驍也反應過來了,眼神一沉。
「老王!」他喊住王副營長,「去趟門衛,今天所有進出人員全部登記,一個不許漏,另外查一下,最近半個月,誰去過機要科。」
「是!」
王副營長快步走了。
冷驍又看向陸思秋,臉色緩和了些,伸手碰了碰甜甜的小臉。
他壓低聲音「你帶甜甜先回家。門從裡頭插上,誰敲都別開。我處理完就回去。」
陸思秋點點頭,喉嚨還有點發緊:「你小心。」
「嗯。」冷驍應了一聲,又看了她一眼,語氣更輕了,「彆氣了。我給你撐腰啊?」
就這一個「啊」字,帶著點哄的意思。
陸思秋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剛才她從徐家查到李家,跟李翠蓮對峙,氣得渾身發抖都沒掉一滴淚。可冷驍這一句「彆氣了」
那股子委屈勁兒,一下就湧上來了。
她別過臉,「嗯」了一聲,抱著甜甜轉身走了。
冷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再轉回頭時,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他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眼神冰冷。
「今天的事,誰要是往外傳半個字」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聽得每個人後脊梁骨發涼,「別怪我冷驍不講情面。」
沒人敢吭聲。
冷驍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了。
陸思秋抱著甜甜往家走,張秀蘭跟在旁邊,一路罵一路氣。
走到家門口,陸思秋掏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她忽然頓住了。
門縫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很小的一張,折了兩折,只露出個白邊。像是剛塞進來的,紙邊還翹著。
張秀蘭也看見了:「哎?這啥玩意兒?誰塞的?」
陸思秋彎腰撿起來。
指尖碰到紙條的一瞬間,她心裡就咯噔一下。
展開。
上面只有四個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寫的
「少管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