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的卡車停在樓王樓下時。
周蘭站在大堂門口,遲遲不敢進去。
大理石地面光潔得能照見人影,
水晶吊燈從三層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
牆壁上掛著她叫不出名字的藝術品。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穿了三年的布鞋,
鞋底還沾著早點攤的麵粉。
在這金碧輝煌的大堂里,那點麵粉格外扎眼。
「媽,進去吧。」
林戰扶著她走進電梯。
電梯平穩上升,
沒有城中村那棟老樓里嘎吱作響的聲音。
周蘭盯著電梯裡跳動的樓層數字,
手心微微出汗。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能住進這樣的地方。
二十年前被趕出林家老宅的時候,
她帶著兩個孩子站在雨里,連一把傘都沒有。
那時候她想,
能有個不漏雨的屋子就是天大的福氣了。
門打開的一刻。
周蘭站在玄關,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三百六十平的客廳。
落地窗外是東海市的天際線。
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遠處的海面泛著粼粼波光,
幾艘漁船正在歸港,
汽笛聲隱約傳來。
林靈兒已經搶先沖了進去,
在各個房間之間竄來竄去,大呼小叫。
「哥!這個浴缸比我宿舍還大!」
「媽!廚房裡有四個灶!四個!」
「陽台上能看到海!」
「媽你快來看!能看到海!!」
周蘭被女兒拉著一間一間看過去,
每推開一扇門,眼眶就紅一分。
主臥的床比她出租屋裡整個房間都大。
衣帽間比她當年在蘇家幫傭時見過的太太小姐們的還氣派。
書房的書架空空蕩蕩,等著被填滿。
還有一間兒童房,牆上貼著淡藍色的卡通壁紙,
周蘭看了林戰一眼:「兒童房,好,好,很好!」
「留著,以後用得著。」
『林戰笑著說。
周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得花多少錢啊……」
她摸著真皮沙發的扶手,聲音發顫。
「媽,錢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兒子不缺錢!」
林戰把鑰匙放進她手心,握緊她的手。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咱們的家。」
周蘭攥著鑰匙,
忽然轉過身,快步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被打開,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壓抑的啜泣。
林靈兒想跟過去,被林戰拉住。
「讓媽一個人待會兒。」
他懂周蘭此時此刻的心情。
母親不是哭這套房子,是哭這二十年。
自從從被趕出林家老宅那天起,
她就帶著兩個孩子在城中村那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裡熬著。
熬了整整二十年!
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凌晨三點起來和面的時候,
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把她的手凍出一道道裂口。
她熬了二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這一切,都是兒子林戰給的!
半小時後。
周蘭從廚房出來,眼睛雖然紅腫,臉上卻掛著笑。
「小戰,晚上想吃啥?「
「媽親手給你做!」
「我要紅燒茄子,要釀豆腐,要......」
林靈兒一口氣喊出了十幾道她愛吃的菜名。
「你哥先,你哥先。」
周蘭笑的合不攏嘴。
「阿姨,我來蹭飯了。」
這時,門鈴響了。
蘇晚晴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大袋食材,
身後還跟著一個送貨員,扛著整箱的紅酒。
「晚晴姐!」
林靈兒撲上去接過袋子。
蘇晚晴換了拖鞋走進來,環顧客廳一圈,嘖嘖稱讚:「林戰,你眼光不錯嘛。「
「這戶型我當時也想買,可惜被恆泰內部留了。」
她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周蘭怎麼趕都趕不走。
「阿姨,今天您歇著,我來。」
「那怎麼行,你是客人……」
「誰是客人?」
蘇晚晴一挑眉,手下麻利地開始擇菜。
「我跟林戰認識十五年了,您還拿我當外人?」
周蘭愣了一瞬,
然後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好好。
兩個女人在廚房裡忙活,林靈兒打下手,林戰被趕到客廳負責擺碗筷。
廚房裡不時傳來笑聲和鍋鏟碰撞的脆響,
客廳里的燈光暖黃溫潤,
落地窗外的城市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像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夕陽沉入海面,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餐桌上擺滿了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糖醋裡脊、蒜蓉西蘭花,
中間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湯。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窗外是萬家燈火。
「乾杯!」
林靈兒舉著紅酒杯,小臉紅撲撲的,「歡迎老哥回家!」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蘭只抿了一小口,臉上就泛起了紅暈。
她看著兒子,
看著蘇晚晴,
看著女兒,
眼睛又紅了。
這一桌子菜,這四個人,這扇落地窗外的萬家燈火。
她在夢裡盼了整整二十年。
「好,好,都好……」
她有千言萬語想說,最後只說出了這幾個字。
林戰端起酒杯站起來。
「媽,這杯酒敬您。」
「二十年,您一個人拉扯我和靈兒,吃過的苦受過的累,兒子都記在心裡。」
「從今往後,這個家有我來撐。」
他說完一飲而盡。
周蘭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皺紋淌下來。
可她是在笑。
那一晚四個人吃到很晚。
蘇晚晴喝了不少酒,靠在沙發上跟林靈兒搶遙控器,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
周蘭坐在一旁看著,手裡攥著那把新家的鑰匙,
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像是怕它突然消失了一樣。
林戰站在陽台上,望著腳下的城市,
嘴角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北境五年,
他打下過比這大十倍百倍的疆土,
住過比這豪華得多的宮殿。
可那些都不是家。
這裡才是!
「媽,我出去一趟,我同學找我。」
吃完午飯,林靈兒接了個電話,就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