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最後交代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把五年前構陷案的細節、參與的人員、各家的分工,
以及贓款的流向,境外的對接人,一一說了出來。
甚至包括當年那封「通敵書信」是怎麼送到紀委、
又是怎麼被「適時」發現的過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秦天的錄音設備全程運轉,門外的戰將每隔十分鐘巡邏一次。
蘇晚晴負責記錄,筆尖在紙頁上沙沙地響,偶爾停下來換一頁紙。
林戰始終站在窗邊,沒有打斷他,只在個別關鍵的地方追問幾句。
「那封信,你寫了幾遍?」林戰問。
「三遍。」林振邦垂著眼,聲音低沉。
「第一遍字跡太輕,第二遍又太用力。」
「第三遍,他們說可以了。」
「我那時候手抖得厲害,寫廢了好幾張紙。」
「可他們就在旁邊看著,我不敢停。」
「他們是誰?」
「玄無咎的人,天機殿的。」
林振邦說到這裡時,眼睛終於紅了起來,
聲音也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意。
「他們找上我的時候,我只當是有人看上了林家的家業,想借我的手攪渾水。」
「我哪知道,他們是要大哥的命。」
「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刀在我手裡,我還能放下嗎。」
「你沒有想過拒絕?」
「想過。」
林振邦慘笑,那笑容像裂開的冰面。
「我拿什麼拒絕?」
「他們說,我若不寫,林家上下幾十口人,」
「三天內全部從京城消失。」
「林戰,你可以罵我膽小,可那時候峰兒才十歲,」
「我若不寫,他和靈丫頭一樣,都會沒命。」
「我這個當爹的,能拿自己兒子的命去賭嗎?」
他說著,兩行淚從面頰上滾下來,
砸在舊木桌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圓。
林戰沒有反駁他,也沒再追問。
他走到桌邊,把顧恆留下的木盒打開,
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推到林振邦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中年女人和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
站在某個國外校園的草坪上,笑得燦爛。
林振邦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們連這個都給你了?」他聲音發顫。
「顧恆說,你的一切,都在天機殿的注視之下。」
林戰道:「你給他們賣命二十年,換來的就是這張照片。」
「你隨時可以被替代,也隨時可以被犧牲。」
「二叔,你還不明白嗎?」
「從一開始,你跟他們就不是一路人。」
「你只是他們的刀。」
「刀用鈍了,他們換一把就是。」
林振邦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他這五年來睡過的每一個安穩覺,
花過的每一筆髒錢,
原來都不過是天機殿施捨給他的餌料。
他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到頭來只是棋盤上最先被吃掉的那顆棋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大哥林北望把他叫到書房,拍著他的肩膀說:「振邦,林家以後就靠我們兄弟兩個了。」
「我守北境,你守家。」
他答應了。
答應得好好的。
可後來呢?
後來他親手把大哥送上了死路。
「我把剩下的都告訴你。」
林振邦睜開眼,眼底最後一點掙扎也消失了,
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靜。
「玄無咎在京城的落腳點,我不確定還在不在。」
「但錢崇山一定知道。」
「他當年負責給天機殿送錢送人送情報。」
「你想找玄無咎,就先從錢崇山下手。」
「還有天機殿在境外的三個據點,我這邊只有其中兩個的代號。」
「我都寫出來。」
「至於別的,我也不是全清楚。」
他說著,顫巍巍地伸出手:「給我紙和筆。」
蘇晚晴把紙筆遞過去。
林振邦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他寫得很慢,像每寫一筆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寫到一半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額頭上也滲出了虛汗。
但他沒有停,咬著牙繼續寫。
寫滿了兩張紙後,他放下筆,將紙推給林戰,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些你拿去。」
「我欠你的,能還多少算多少。」
「只求你別對付峰兒。」
「他什麼都不懂。」
林戰收好那兩張紙,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對林振邦說了最後一句話:「父親的照片,我會讓人一直掛在那裡。」
「你可以多看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蘇晚晴跟在他身後,輕輕帶上了偏房的門。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響,
像一聲遲到了五年的嘆息。
林戰沿著迴廊走了一段,忽然在拐角處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看著廊外那方灰白的天。
蘇晚晴走到他身邊,什麼話也沒說,
只把手伸進他垂在身側的手裡,十指交叉,緊緊扣住。
林戰回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她覺得格外安心。
「當年若沒有這樁構陷,你爹可能還活著。」蘇晚晴輕聲說。
「他若活著,或許北境那邊很多事都會不一樣。」
林戰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但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
「能做的,就是讓該償命的人,把命償了。」
說完他拉著蘇晚晴繼續往前走。
迴廊盡頭是一道月門,月門外的雪地里,幾個下人在掃雪。
竹帚划過地面,發出「唰啦唰啦」的響。
遠處,天際線上最後一點光正在暗下去,像一爐將滅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