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被移交的那天，
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雪從清晨開始下，越下越密。
到中午時分，整座京城已經變成了一個白茫茫的世界。
林家大宅的紅牆金瓦被厚雪覆蓋，只露出幾道彎彎的飛檐，
像有誰在白色的宣紙上用硃砂勾了幾筆。
林戰站在正廳的廊下，看著幾個工作人員把林振邦帶上車。
林振邦穿著一件舊大衣，雙手攏在身前，
袖口處露出一截淡青色的手銬。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上車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宅子，
嘴唇翕動了一下，終於沒有說出任何話。
林峰跟在後面，臉上全是淚痕，想追上去，
被秦天的戰將輕輕攔住了。
他只能站在雪地里，眼睜睜地看著那輛灰色的車駛出了大門，
消失在漫天風雪裡。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像一棵隨時會被雪壓折的小樹。
「你們真的要把我爸怎麼樣？」
林峰轉過頭來，紅著一雙眼睛，看向林戰。
林戰站在廊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雪落在兩人之間，靜靜地飄著。
片刻後，林戰開口道：「你爸的事，自有法律去定。」
「我和你之間的事，從現在起翻了。」
「以後你好好過你的日子。」
「二房的爛攤子，不會有人再往你身上賴。」
林峰聽完，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知道，林戰說翻了，就是真的翻了。
他以後不用再提心弔膽地過日子，
也不用再被林振邦的影子壓著。
他爹留下的債，林戰不會再追究。
這已經是他能求來的最好結局。
二房名下的產業在接下來的三天裡被集中處理。
該查封的查封，該凍結的凍結，該移交的移交。
二房在京城的幾處宅子和鋪面，全部被收回林家公中，
由老爺子派人重新登記造冊。
林戰沒有插手這些瑣事，只是讓林福看著辦。
老爺子在病床上聽說了消息，閉著眼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問了一句：「小戰怎麼樣？」
林福輕聲答道：「大少爺好得很，正在院子裡掃雪。」
老爺子「嗯」了一聲，便再也沒有開口。
他活到這個年紀，最知道什麼叫有苦不能言。
大兒子沒了，二兒子毀了，
如今能撐起林家的，
只有這個從北境回來的孫子了。
蘇晚晴這兩天也沒閒著。
她一邊處理蘇氏在京的業務，
一邊幫林戰應付那些上門探口風的人。
京城各方勢力派來的人絡繹不絕，
有送年禮的，有遞名帖的，有表達「合作意願」的，
還有些不自量力想來探虛實的。
蘇晚晴只出面見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讓林福擋了回去。
她比誰都清楚，林戰現在需要安靜。
他的下一步，
是天機殿，
是玄無咎，
是古武界。
那種層面的對手，
不是京城這些世家能摻和的。
所以這些應酬，她能擋的，絕不讓他費心。
但蘇晚晴自己也沒想到，
天機殿竟然會直接對她下手。
那天下午她外出看項目，
車剛在地下停車場停穩，
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就圍了上來。
他們動作極快，顯然受過專業訓練。
蘇晚晴的司機還沒反應過來，
副駕駛上的女保鏢已經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混戰中，林戰安排在她身邊的暗哨也同時趕到。
半分鐘後，幾個男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全被制服。
領頭的那個竟然還咬破了藏在牙後的毒囊，當場暴斃，
其餘幾個被卸了下巴防止自殺。
蘇晚晴沒有受傷，但回到林宅後她的臉色始終不太好看。
她不是怕，是覺得噁心。
把女人當突破口，真是下作到了極點。
林戰沒有多說，只在當晚把秦天叫來，
一字一句地吩咐：「把天機殿在京城的最後幾個據點全端了，一個不留。」
「另外，把蘇晚晴身邊的人手增加一倍，再加兩個暗哨。」
秦天領命去了。
蘇晚晴站在窗前，
回頭看了林戰一眼，忽然說：「我想把長發剪了。」
林戰問為什麼。
她說：「省得以後再有人扯我頭髮。」
林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別剪。」
「我以後不會讓任何人近你的身。」
蘇晚晴笑了，把臉重新轉向窗外。
雪還在下，滿城皆白，像什麼東西終於落下了帷幕。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
天邊露出久違的橘紅色晚霞，
把滿城白雪照得溫軟而明亮。
林戰穿了一件深色棉服，
一個人爬上祠堂後面的圍牆，
坐在牆頭，仰頭看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空。
北境的雪看慣了，看京城的雪，竟有些陌生。
北境的雪是刀，京城的雪是紙。
刀能殺人，紙也能包火。
他這些年一直是這樣過來的。
踩著刀尖，也踏著薄冰。
現在，他離真相已經很近了。
天機殿，玄無咎，古武界，
還有父親當年拼死查出來的那些事。
他一定會一件一件弄個水落石出。
蘇晚晴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圍牆下面。
她仰頭看著他，哈出一口白氣：「不冷嗎？下來吃飯了。」
「林福說你今天還沒好好吃東西。」
林戰低頭看她，夕陽的餘暉落在她發頂，
像鑲了一道金邊。
他輕輕一躍，從牆頭跳下來，落在她面前，
腳步輕得沒有驚起地上一片積雪。
蘇晚晴替他把肩上的雪粒拍掉，又順手替他拉了一下衣領。
那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
「走吧。」林戰說。
「去哪？」蘇晚晴問。
「吃飯。」
林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在這漫天銀裝的世界裡，
像一道豁然撕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