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時間,轉瞬即過。
這三天裡,
林戰沒有再主動出擊。
他像一把收回鞘中的刀,安安靜靜地待在林家大宅里,
每天陪著老爺子說說話,
跟蘇晚晴在院子裡走走,
偶爾去廚房幫周蘭打個下手。
整個林家大宅的氣氛鬆弛了許多,
連下人們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但只有秦天和幾個核心戰將知道,這看似平靜的三天,
其實是林戰留給天機殿最後的機會。
第三天傍晚。
雪又落了下來。
林戰坐在書房的窗邊,
面前攤著那張從北境帶回來的名單,
旁邊是林振邦寫下的兩頁供詞,
還有天樞這幾天整理出來的天機殿在京城所有據點的人員名單和活動記錄。
這些東西,現在整整齊齊地擺在他面前,
像一盤已經擺好棋子的棋盤。
他閉著眼,像在等一個聲音。
蘇晚晴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把湯放在書桌上,什麼也沒說,只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今晚一過,就是第四天了。」
蘇晚晴輕聲開口,像怕打擾了這房間裡的安靜。
「嗯。」林戰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中的雪花紛亂地飄著,像無數隻白色的蛾子,
在路燈下轉著圈,沒頭沒腦地撞來撞去。
「他會來嗎?」蘇晚晴問。
「不會。」林戰說得很平靜。
蘇晚晴微微蹙眉:「那你還等這三天?」
「我不是在等他。」
林戰端起那碗湯,慢慢喝了一口,才接著說,「我是在等京城那些大族做出選擇。」
「三天時間,足夠他們想明白了。」
「現在能留下來的,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明早起來,該做什麼,就一目了然了。」
蘇晚晴明白了。
這三天,林戰根本就沒指望天機殿殿主玄無咎會露面。
他是在借這個時間,讓京城所有勢力自己選邊站隊。
三天過去,哪些人靠過來,哪些人躲開了,
哪些人還在觀望,心裡都有數了。
這比一個一個去查,快得多,也准得多。
果然。
當天夜裡,三撥人同時到了林家大宅。
第一撥是京城劉家的人。
劉家老爺子劉景堂,七十五歲,在京城武道界和商界都極有分量。
他親自帶著兩個兒子登門,
開門見山只說了一句話:「劉家以後唯林先生馬首是瞻。」
說完遞上一塊家傳玉佩。
林戰沒接玉佩,只讓人收了他們帶來的幾箱帳冊,
都是二房當年強占劉家產業的證據。
第二撥是京城武道總會的代表。
來了三個人,領頭的是總會副會長段長山,化勁巔峰修為。
他把一份「關於恢復林戰先生武道名譽的聲明」雙手呈上,措辭懇切,
通篇都在回顧五年前的舊案,
並主動提出要成立專項調查組,配合林戰一起翻查舊帳。
林戰沒有拒絕,讓林福收下了聲明。
第三撥來得最晚,也最讓林戰意外。
是一個單獨前來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衣,
腳踩一雙黑色手工布鞋,身形高瘦,手裡拎著一個極不起眼的竹籃。
籃子裡放著一壺酒,兩隻酒杯。
守門的戰將見他其貌不揚,本要攔下,
可那老人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我叫方延鶴,來見林戰小友」。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穿過風雪,傳進了院子。
林戰在書房裡聽見這五個字,放下湯碗,站了起來。
「讓他進來。」林戰對秦天說。
秦天快步出去,把老人引了進來。
林戰在正廳門口相迎,兩人一照面,林戰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老人身上沒有半點武者的氣息,腳步虛浮,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街坊老頭。
但林戰能感覺到,對方那看似乾瘦的身軀里,
蘊著一股極深厚、極內斂的力量。
那種感覺就像站在一口千年古井旁,明明看不見水,
卻能感到一股幽幽的寒氣從井口往外滲。這個人不簡單。
「方老。」林戰抱了抱拳。
「林先生不必多禮。」
「老頭子就是來送壺酒,跟你說幾句話。」
方延鶴舉了舉手裡的竹籃,笑眯眯地跨進了門。
他也不要人引路,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把籃子裡的酒壺和酒杯一樣一樣擺出來,
動作慢悠悠的,卻透著一股無法言說的氣度。
他倒滿兩杯酒,自己先端起一杯,朝林戰舉了舉。
「林先生,天機殿的人不會來了。」方延鶴說。
林戰在他對面坐下,沒碰酒,只是看著他:「方老知道天機殿?」
「知道。當年玄無咎進京的時候,還跟老頭子在景山後頭喝過茶。」
方延鶴呷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像在回憶什麼。
「不過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老頭子早就不理江湖事,只是這兩天聽說京城出了個了不得的年輕人,「
「把天機殿在京城的人連根拔了,就想著過來看看。」
「一看,果然沒讓人失望。」
「方老是替天機殿來當說客的?」林戰問。
「說客談不上。」方延鶴搖搖頭,放下酒杯,神情認真了幾分。
「天機殿在京城的事,你做得對。」
「但天機殿的根不在這裡。」
「你就算把他們在整個華夏的人手全拔光,也傷不了玄無咎分毫。」
「他藏在古武界,那裡才是他的老巢。」
「林先生,你要動他,就得進古武界。」
「可古武界那個地方,不是你帶著戰神殿就能橫衝直撞的。」
「那裡的規矩,跟外面不一樣。」
林戰沒說話,只慢慢把玩著那隻酒杯。
方延鶴這番話,跟他自己推演出來的結論幾乎一模一樣。
天機殿只是玄無咎伸到世俗世界的一隻手,
真正要斬草除根,必須深入古武界。
但他不可能帶著整個戰神殿衝進去。
古武界有自己的法則和屏障,
外來勢力一旦大規模介入,面對的將是整個古武界的排斥。
老頭子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試探他。
「方老今晚來,總不會只為了告訴我這些。」
林戰放下酒杯,對上老人的目光。
「確實還為一件事。」
方延鶴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牌,通體瑩白,正面刻著一個「鶴」字,
反面是一幅極簡的山水圖。
他把玉牌推到林戰面前,「老頭子年輕時欠林北望一份人情。」
「這份人情,我現在還不了他,就還在你身上。」
「你將來若決定入古武界,拿著這塊玉牌去找崑崙山下的『藥王谷』,」
「谷主古塵風是老頭子的生死之交。」
「他會幫你一次。」
「一次足夠你在古武界站穩腳跟。」
林戰拿起玉牌,入手溫潤,隱隱有股極淡的藥香。
他沒有推辭,將玉牌收進掌心,對老人鄭重地抱了一拳:「多謝方老。」
方延鶴笑著擺擺手,把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
然後拎起空籃子,轉身往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半是感慨半是提醒地補了一句:「林戰,古武界不比外面。「
「那裡認的是資歷,不是功勳。」
「你這一路走來,打得太順了,身邊的人也都太聽你的。」
「可到了古武界,可沒人認識什麼鎮北王。」
「老夫言盡於此。那酒不錯,趁熱喝。」
說完,他一步跨入風雪之中,
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林戰站在門口,望著老人離去的方向,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古塵風。
藥王谷。
古武界。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掌心中的那塊玉牌。
冷冰冰的玉面上,似乎還殘留著老人指間的溫度。
他知道,夜風一過,就連這絲溫度也不會留下。
京城的事,要收尾了。
下一站,從來就沒有變過。
是古武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