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京城東郊。
顧恆坐在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裡,車停在一處即將拆遷的城中村深處。
發動機沒有熄火,暖風開到最大,但他還是冷得厲害。
那是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冷,比古武界北境的萬年冰窟還要叫人難熬。
他心裡很清楚,這次出京的路,他多半是走不出去了。
車外有雪,薄薄地覆在坑窪不平的泥路上。
巷口的風卷著雪粒和垃圾,發出嗚嗚的響。
顧恆半閉著眼,手裡捏著一部一次性手機。
他剛從京城核心區撤出來,身邊只帶了一個人。
那是他的貼身隨從,自入天機殿就跟著他,忠心耿耿,話極少。
此刻那隨從就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警惕地掃著兩側。
可顧恆知道,光憑這兩雙眼睛,擋不住戰神殿的追兵。
更何況,追他的人還是殿主身邊的頭號殺神。
「顧執事,有人往這邊來了。」
隨從低聲說了一句。
顧恆猛地睜眼,透過滿是霧氣的車窗望出去。
巷口處,幾個穿著黑色風雪衣的人正慢慢圍攏過來。
他們走路幾乎不發出聲音,像一群在黑夜裡潛行的狼。
為首的正是秦天。
他一步當先,步子壓得極穩,
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般,踩在雪地上只留下極淺的印子。
顧恆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只要秦天出現,自己就算生了翅膀也飛不掉了。
「別動。」
顧恆對隨從說。
然後他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風很大,吹得他那身灰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雪地里,望著越走越近的秦天和那七八個戰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複雜,有點自嘲,有點不甘,
還有點如釋重負的意味。
他做天機殿的外門執事做了十五年,從沒想過自己會栽在京城。
這地方原是天機殿勢力最盛的所在,殿內的人只需亮出玄鐵令,
整個京城哪個世家不低眉順眼。
可如今,天機殿在京城的所有根基被連根拔起,
竟像秋風掃落葉一樣,連一點殘根都沒留下。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從北境歸來的男人。
「顧恆,跟我走一趟。」
秦天聲音冷硬,目光如刀。
「我知道林戰會抓我。」顧恆平靜道。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天機殿二十名精銳死士,連一晚上都沒撐過。」
「你們戰神殿的動作,比殿主預料的還快。」
「你們那二十個死士,連進京的資格都沒有。」
秦天冷哼一聲:「若不是殿主想留幾個活口問話,
他們連這身衣服都保不住。」
顧恆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的隨從想發動車子拼死一搏,
卻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兩隻手從車窗伸進去,扣住了後頸。
整個人像被提小雞一樣從車窗里拽了出來,
摔在雪地上悶哼一聲,再沒爬起來。
顧恆低頭看了一眼那隨從,低聲說了句:「別傷人,我跟你們走。」
秦天一揮手,兩個戰將上前,把顧恆反剪雙手,
押著他穿過彎曲的巷弄,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輛黑色越野車。
顧恆沒有掙扎,步履也還算穩當。
但他走過那條被薄雪覆蓋的小巷時,
心裡忽然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這條路,天機殿曾經踩在腳下,如今卻成了他的囚途。
林戰是在凌晨五點多見到顧恆的。
那間偏房被簡單收拾了一下,放了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顧恆被按坐在其中一把上,雙手依舊反扣在椅背後面。
他額角有塊淤青,身上倒沒有太多傷,只是精神疲憊到了極點。
林戰進來時,他正閉著眼,像睡著了。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到林戰,又笑了一下。
「林先生好手段。」顧恆啞聲開口,「我服了。」
「你服不服,不重要。」
林戰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桌上那盞油燈撥亮了些:「重要的是你接下來怎麼選。」
「天機殿已經把你的底細賣得乾乾淨淨。」
「你覺得你還有必要替他們死扛嗎?」
顧恆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我知道你想問玄無咎的下落。」
「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說。」
「放了我那個隨從。」
「他跟我的事沒關係,什麼都不知情。」
顧恆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林戰。
「他家裡還有個生病的妹子,就靠他一個人養活。
你們把我怎麼樣都成,別為難他。」
林戰注視他片刻,朝秦天使了個眼神。
秦天點頭出去,
片刻後又回來,湊到林戰耳邊低聲道:「那個隨從只是替顧恆開車的,確實不是核心成員。」
「天樞查過了,背景乾淨,只是天機殿聘的外圍人員。」
林戰道:「放人。」
顧恆像是鬆了口氣,整個人的肩膀都塌了下來。
他歪在椅子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玄無咎不在京城,也早就不在世俗界了。」
「他五年前就回了古武界。」
「天機殿在世俗中的一切事務,都是通過外門執事在管理。」
「像我這樣的執事,一共有四個,我是負責京城的。」
「另外三個,一個在江南,一個在西南,還有一個在境外。」
「古武界的入口,在崑崙。」
「沒有天機殿內門的接應,外人根本找不到。」
「就算你戰力蓋世,也很難在古武界裡行動。」
「那邊的人不認戰功,只認出身和師承。」
「你一個外來戶,舉步維艱。」
林戰神色不動,只問了一句:「玄無咎在古武界的哪個宗門?」
顧恆猶豫了幾秒,
終於道:「天機殿的本宗就叫天機閣,」
「在古武界十二宗中排名第二,地處天樞峰。」
「玄無咎不但是天機殿主,也是天機閣的外事長老。」
「你要動他,就等於和整個天機閣為敵。」
林戰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冷風夾著碎雪灌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一陣亂跳。
他站在風裡,眼睛微眯。
古武界十二宗、天樞峰、天機閣,
這些詞像一把把舊鑰匙,
正試圖打開那扇他父親當年沒能推開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