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無涯沒有走。
他在山門外站了很久，直到沈括派去的弟子回來稟報，
說那老頭還杵在雪地里，一步沒動。
沈括捋著鬍子看了看林戰。
林戰正坐在傳功殿的廊下喝茶，茶是陸青崖剛送來的，還冒著熱氣。
他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道：「讓他進來。」
玄無涯被帶進傳功殿時，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黑袍上沾滿了雪，枯瘦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那雙原本陰冷的眼睛此刻暗淡無光。
他站在廊下，看著林戰，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戰放下茶盞，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玄無涯的聲音又干又澀，像砂紙在摩擦砂紙。
「我把玄無咎的底交給你。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說。」
「留我一條命，廢我修為也行，」
「把我關起來也行，別殺我。」
林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玄無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天機閣在古武界有三處暗樁。」
「一處在無回崖北邊的鷹嘴峰，一處在東海盡頭的斷魂谷，還有一處……」
「就在玄天宗內部。」
沈括的眉毛猛地挑了起來。
「你說什麼？」
玄無涯看了他一眼，苦澀地笑了一下：「沈長老，你以為天機閣這些年為什麼能一直盯著你們？」
「因為你們內部有人。」
「那個人在玄天宗的地位極高，高到你們根本不會懷疑他。」
林戰問：「誰？」
「玄無咎從來沒告訴過我那人的名字。」
玄無涯搖頭：「但他給了我一個聯絡方式。」
「每個月十五，無回崖北邊的鷹嘴峰上會亮一盞燈。」
「燈亮三下，就是有情報要送。」
「我從來沒去接過，但我見過那盞燈亮過兩次。」
沈括的臉色已經沉到了極點。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一名執事長老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長老領命匆匆離去，顯然是去查玄天宗內部的人員動向。
林戰看著玄無涯：「玄無咎在哪？」
「天機閣總壇。」玄無涯道，「在古武界最北邊的天樞峰。」
「那裡有一座天機殿，是玄無咎的老巢。」
「他這些年一直在那裡閉關，據說是在衝擊神境。」
「衝擊神境？」林戰眉頭微動。
「對。」玄無涯點頭，「他練的是一門極邪的功法，叫『噬魂訣』。」
「需要吞噬大量武者的魂魄來壯大自己。」
「天機殿這些年在世俗界和古武界到處抓人，就是為了給他湊『養料』。」
「那些被他抓走的人，一個都沒有回來過。」
林戰的眸光驟然冷了下來。
他想起父親報告裡寫的那句話：「玄無咎為修煉邪功，殘害無辜武者數十人。」
「他突破了嗎？」林戰問。
「還沒有。」玄無涯搖頭。
「神境不是那麼好破的。」
「但他已經卡在門檻上很久了。」
「你若去得晚了，只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
林戰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再給玄無咎一些時間，
他一旦突破神境，就再也沒人攔得住他了。
「帶路。」林戰站起身。
玄無涯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沈括皺眉：「林戰，天樞峰在北境最深處，路上兇險異常。」
「你一個人去太冒險了。我讓白行止和顧長陵陪你。」
「不用。」林戰搖頭，「白行止要守著無回崖，顧長陵……」
「他有他的事。我帶上玄無涯就夠。」
沈括還想再勸，但看到林戰的眼神，便把話咽了回去。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林戰：「這是玄天宗的客卿令牌。」
「天樞峰那邊有幾個玄天宗的外圍據點，拿著它，他們能給你提供補給和情報。」
林戰接過玉牌，收入懷中。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路過玄無涯身邊時停了一下。
「你在前面帶路。路上別耍花樣。」
玄無涯苦笑：「我這條命都在你手裡，還耍什麼花樣。」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傳功殿。
謝驚弦正等在殿外的石階下，見林戰出來，迎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林戰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麼？」
「天機閣是我的師門，玄無咎是我的師伯。」
謝驚弦的神色很平靜，「有些事，我要親眼看著它了結。」
林戰沒有拒絕，只點了點頭。
三個人，一前兩後，
朝玄天宗北面的山道走去。
山風從北邊灌過來，帶著極北荒原的寒意。
林戰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玄無涯跟在後面，黑袍被風吹得翻卷，
露出裡面瘦骨嶙峋的身形。
謝驚弦走在最後，一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目光始終警惕著兩側的雪林。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道越來越窄，兩旁的雪林也越來越密。
松枝上掛滿了冰凌，風一吹，冰凌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玄無涯忽然開口：「前面就是鷹嘴峰的地界了。」
林戰抬眼望去，遠處有一座山峰的輪廓從雪霧中探出頭來，
形狀像一隻展翅的鷹嘴，尖而陡峭。
「你說每個月十五，那裡會亮燈？」林戰問。
「對。」玄無涯點頭，「今天是十四，如果那個內鬼還在，明天晚上燈就會亮。」
林戰沉默了幾秒，忽然道：「那今晚我們就在鷹嘴峰下過夜。」
玄無涯和謝驚弦同時看向他。
「明天十五，正好看看那盞燈，亮還是不亮。」
林戰說完，繼續朝前走去。
謝驚弦跟上去，低聲道：「你想用那盞燈把那個內鬼引出來？」
「他若來了，就省得我去找他。」
林戰腳步不停，「他若不來，說明他已經知道我來了，那就會提前跑。」
「不管哪種，都比讓他藏在暗處強。」
謝驚弦想了想，點了點頭。
玄無涯在後面聽著，忽然插了一句：「你們不怕那燈是個陷阱？」
林戰回頭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才提醒我？」
玄無涯一噎，苦笑著閉了嘴。
三人繼續往北走，身影漸漸融入茫茫的雪霧中。
走到山道盡頭時，林戰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雲霧籠罩的玄天宗。
殿閣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漂浮在空中的仙宮。
他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去。
北境的風雪已經在等著他了。
而天樞峰上的那座天機殿，也該到了清算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