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峰下有一處極隱蔽的山洞,洞口被積雪封了大半,
若不是玄無涯帶路,林戰和謝驚弦根本找不到。
三人鑽進洞中,林戰用火摺子點了堆枯枝,
火光照亮了洞壁,也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玄無涯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像一隻被凍僵的老鴉。
謝驚弦坐在洞口附近,背對著火光,目光盯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雪。
林戰靠著洞壁,閉目養神。
洞裡很安靜,只有枯枝燃燒的噼啪聲和洞外風穿過石縫的嗚咽聲。
入夜之後,雪更大了。
從洞口望出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連幾丈外的山壁都看不真切。
「這雪要下到明天。」玄無涯縮著脖子道,「
鷹嘴峰上的燈,在雪夜才看得最清楚。只要有人點燈,隔著五里地都能瞧見。」
林戰沒有接話,依舊閉著眼。
謝驚弦忽然轉過頭來,看了玄無涯一眼:「那個內鬼在玄天宗是什麼位置?」
玄無涯搖頭:「我真不知道名字。」
「但能讓玄無咎親自指派的人,至少是執事長老級別,甚至可能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沈括身邊那幾個最親近的人,都有嫌疑。
謝驚弦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替天機閣做了多少年的事?」
「二十多年。」玄無涯苦笑,「從我三十歲開始,就在天機閣當外門執事。」
「幹了十年,升了副閣主。」
「可這個副閣主,說白了就是給玄無咎跑腿的。」
「他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他讓我殺人,我不敢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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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次為什麼反了?」
玄無涯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枯瘦的臉上,明暗不定。
「因為他把周應元放棄了。」他低聲道,「周應元跟了我十年,替我擋過刀,挨過劍。」
「玄無咎一個命令下來,說棄就棄,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在山門外站著的時候就想,哪天他對我也這樣,我連哭都找不到墳頭。」
謝驚弦沒再問了。
林戰始終閉著眼,像什麼都沒聽見。
但他其實在聽。
他在聽玄無涯的呼吸,聽他的心跳,
聽他說每一句話時聲音里最細微的波動。
到目前為止,這個老頭沒有撒謊。
子時剛過,林戰忽然睜開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雪已經停了,天邊露出幾顆極淡的星子。
遠處的鷹嘴峰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峰頂的「鷹嘴」直指天際。
「燈還沒亮。」謝驚弦也站了起來,站在他身後。
林戰沒有動,只是看著那座山峰。
「再等等。」
丑時。
寅時。
天邊開始泛灰,雪原上出現了第一縷晨光。
鷹嘴峰上的燈,始終沒有亮。
玄無涯從角落裡爬起來,揉著僵硬的脖子,
走到洞口看了一眼,臉色有些複雜。
「沒亮。」
林戰收回目光,轉身朝洞內走去。
「不亮才對。」
玄無涯愣住:「什麼意思?」
「那個內鬼如果還在玄天宗,他一定已經知道我來了。」
「他知道我跟你要去天樞峰,也知道你會帶我來鷹嘴峰。」
「所以他不會點燈。點了燈,就是暴露自己。」
玄無涯張了張嘴:「那……那我們不是白等了?」
「不算白等。」林戰重新坐回洞壁旁,閉著眼道,「至少我們知道一件事,」
「那個內鬼的腦子很好使。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收。」
謝驚弦走過來,低聲問:「那接下來怎麼辦?」
「去天樞峰。」林戰說,「燈不亮,我們就直接去找玄無咎。」
「內鬼的事,等回來再收拾。」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吧。」
三人出了山洞,朝北繼續行進。
雪後的原野比平日更難走,積雪沒過了膝蓋,
每邁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玄無涯走在最前面,步子越來越慢,喘氣聲越來越重。
林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後領,
把他整個人往上提了提。
玄無涯腳下一輕,差點摔出去:「你幹什麼?」
「別拖後腿。」林戰把他放在一塊岩石上,回頭對謝驚弦道,「你走中間,看著他。」
謝驚弦點頭,快步上前。
林戰走在最後,步子穩健,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那片茫茫的雪原。
鷹嘴峰的燈沒有亮。
但那個內鬼一定會動。
他不動,就是死路一條。
他動,林戰就找到了他。
無論哪種,都不算壞事。
又走了半日,前方的地勢開始隆起,
雪原變成了丘陵,丘陵又變成了山坡。
山坡上積雪更深,風也更大。
走到半山腰時,玄無涯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指著前方一道極窄的山口:「過了那道山口,就是天樞峰的地界了。」
「天機殿在峰頂,但下面有六道關卡,每一道都有人把守。」
林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道山口極窄,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在雪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山口後面,隱約能看到一條極長的石階,
一級一級向上延伸,最後消失在雲霧中。
「六道關卡,有多少人?」林戰問。
「但玄無咎閉關之後,加了三倍。現在每一道關卡至少有三十人以上。」
林戰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條石階。
謝驚弦低聲道:「硬闖?」
「不。」林戰搖頭,「我來的時候已經讓天樞查過天樞峰的地形。」
「天機殿後面有一條密道,是玄無咎給自己留的退路。我們從密道進去。」
玄無涯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密道?」
林戰看了他一眼:「你猜。」
玄無涯噎了一下,不敢再問。
三人繞過山口,沿著山脊往北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林戰在一處極不起眼的石壁前停下。
那石壁上覆著厚厚的冰雪,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林戰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忽然用力一按。
石壁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縫。
縫內是一條極窄的通道,黑黢黢的,望不到頭。
「走。」林戰側身擠了進去。
謝驚弦和玄無涯跟在後面。
通道里極暗,林戰沒有點火摺子,只是憑著感知往前走。
腳下的路是人工鑿出來的,台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
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凹槽,凹槽里放著已經燃盡的燈盞。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現了分岔口。
一條向上,一條向左。
林戰在分岔口停了一下,然後選擇了左邊那條。
玄無涯在後面小聲嘀咕:「你怎麼知道走左邊?」
「右邊那條是陷阱。」
林戰頭也不回,「你們天機閣在右邊那條路上埋了十二道機關,每一道都能要人命。」
玄無涯閉上了嘴。
謝驚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忍住笑。
又走了半柱香的工夫,前方的通道忽然變寬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視野豁然開朗。
三人從通道盡頭走出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地底宮殿。
宮殿穹頂極高,四壁嵌滿了暗紅色的符文,和天機殿外面那些一模一樣。
宮殿正中,立著一座巨大的青銅祭壇,
祭壇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央嵌著一顆拳頭大的黑色晶體,
正在緩慢地搏動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祭壇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極寬大的黑色袍服,
頭髮披散,面色蒼白如紙,雙手攏在袖中,正背對著他們。
「玄無咎。」玄無涯的聲音在發抖,「你……你不是在閉關嗎?」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極年輕,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
和玄無涯的蒼老形成了極鮮明的對比。
「我在閉關。」他開口了,聲音溫和而平靜.
「可你們來都來了,我總不能不出來迎客。」
他看著林戰,微微笑了一下。
「林北望的兒子,果然和他一樣,不走正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