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宮殿裡的空氣又冷又沉,像灌了鉛。
祭壇上那顆黑色晶體搏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玄無咎站在祭壇前,雙手攏在袖中,
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院子裡迎客。
林戰站在通道口,沒有急著上前,目光快速掃過整座宮殿。
四壁的符文都在緩緩發光,那些光芒沿著紋路向祭壇匯聚,
最終沒入那顆黑色晶體之中。
「你認識我父親。」林戰開口了。
「認識。」玄無咎點頭,「二十多年前,他來過這裡。「
「和你一樣,不走正門,從密道進來的。」
「他來做什麼?」
「來找我算帳。」玄無咎笑了一下,「和你一樣。」
林戰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祭壇前五丈處。
「那你把他怎麼了?」
「我沒把他怎麼。」玄無咎攤了攤手。
「你父親是個聰明人。」
「他進了這座殿,看了祭壇,看了這顆噬魂珠,然後轉身就走了。」
「他回去之後把該查的都查了,把該記的都記了。」
「他是個軍人,做事講究證據。」
他頓了頓,笑容裡帶上了一絲陰冷。
「可惜,法律沒來得及收拾我。你的好二叔先把他收拾了。」
林戰的眸光沉了下去。
玄無咎繼續道:「不過說實話,你父親比我預想的要厲害。」
「他臨走時在我這殿裡動了點手腳,壞了我的大事。」
「什麼手腳?」
「他把我祭壇上的陣眼挪了。」玄無咎指了指祭壇中央那顆黑色晶體下方。
「那裡本來有一塊引魂玉,是噬魂訣的核心。」
「他把那塊玉偷走了。」
「沒了引魂玉,噬魂訣的效力只剩下三成。」
「我用二十年才勉強補回來。」
林戰心中一動。
引魂玉。
父親偷走了引魂玉。
那東西現在在哪?
會不會就在雪谷那份報告裡?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問:「所以你要殺我父親,不只是因為構陷,還因為他壞了你的修行。」
「構陷是上面下的令。」玄無咎糾正道。
「我本來只想拿回引魂玉。」
「但你的好二叔下手太快,我還沒來得及出手,你父親就死了。」
「引魂玉也就此下落不明。」
他說到這兒,臉上露出一絲遺憾。
「二十年了,我翻遍了北境,都沒找到那塊玉。直到你來了。」
林戰看著他:「你覺得在我身上?」
「你身上沒有。」玄無咎搖頭,「但你去了雪谷。」
林戰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父親當年把證據藏在雪谷,這件事我知道。」
玄無咎道,「但我進不去那個山洞。」
「洞口有一道禁制,只有林家人能破。」
「我試了二十年,都沒能進去。」
「你進去了,還帶走了東西。」
他朝林戰伸出手:「把引魂玉給我。我可以放你走。」
林戰看著他伸出的手,忽然笑了。
「你覺得我會信你?」
「你會的。」玄無咎的語氣依舊溫和,「因為你打不過我。」
「就算你壓得住劍冢、敗得了謝驚弦、殺了顧恆、踏平了無間第一層,你也打不過我。」
「我在這座殿裡坐了二十年,這顆噬魂珠里凝聚了上百條武者的魂魄。」
「你一個人,擋不住它們。」
他說完,袖中忽然湧出一團濃稠的黑氣。
黑氣翻湧膨脹,化作數十道黑影,
每一道都像一個人形,張開雙臂朝林戰撲來。
那些黑影帶著極濃的怨氣和寒意,掠過空氣時,
連地面上的石板都在龜裂。
林戰沒有退。
他往前邁了一步,右手探出,指尖金光一閃。
九根金針自舊布包中飛出,在他周身盤旋,像九顆極細的星辰。
那些黑影撞上金光,發出刺耳的厲嘯,紛紛化作飛灰。
可玄無咎不慌。
他雙手一合,祭壇上那顆噬魂珠猛然亮起,
整座宮殿的符文同時震動,更多的黑影從珠中湧出,比剛才多了整整一倍。
那些黑影前赴後繼地撲向林戰,像潮水一樣,無窮無盡。
林戰的九根金針雖然凌厲,但黑影太多,
很快便被壓縮到了他身前三尺之內。
玄無涯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謝驚弦拔劍衝上前,一劍劈開兩道黑影,
可第三道黑影穿過了他的劍網,擊中了他的胸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
撞在石壁上,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謝驚弦!」玄無涯撲過去扶他。
林戰被黑影團團圍住,金光收縮到了極小的範圍。
玄無咎站在祭壇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
「林戰,你比你父親差遠了。」
「他當年在我這殿裡可沒這麼狼狽。」
林戰沒有理他。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玄無咎說父親當年在這殿裡動了手腳,壞了噬魂訣的根本。
父親是怎麼做到的?
引魂玉被偷走了。
可玄無咎用二十年補了回來。
這說明噬魂珠本身還有弱點。
一個被父親發現、卻來不及徹底解決的弱點。
林戰猛地抬頭,看向祭壇中央那顆搏動的黑色晶體。
噬魂珠。
它在搏動。
像一顆心臟。
心臟的弱點在哪?
在供給。
那些符文在向噬魂珠輸送能量。
如果斷了供給,噬魂珠就成了死物。
林戰不再猶豫。
他猛然收回金針,任由那些黑影撲上身體。
黑影撞在他身上,
像無數把鈍刀同時割過,劇痛從四面八方湧來。
可他咬緊牙關,一步踏出。
那一步極重,腳下的石板被他踩得粉碎。
他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衝破黑影的包圍,沖向祭壇。
玄無咎瞳孔一縮,雙手急揮,黑影如潮水般回縮,試圖攔住林戰。
可林戰已經到了。
他沒有去碰噬魂珠,而是一掌拍在祭壇的基座上。
掌力如驚雷炸開,祭壇基座上那一片符文瞬間崩碎。
整座宮殿的暗紅色光芒驟然暗淡了一瞬。
噬魂珠的搏動停了一拍。
玄無咎臉色大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的表情。
「你——」
林戰第二掌落下。
基座上又一片符文碎裂。
噬魂珠的搏動開始變得紊亂,那些黑影失去了根源,
紛紛在空中崩散,化作黑煙消散。
「住手!」玄無咎暴喝一聲,身形暴起,一掌拍向林戰的後背。
那一掌帶著他二十年苦修的功力,
掌風如刀,直接劈碎了林戰身後的空氣。
林戰轉身,沒有躲,一拳迎上。
拳掌相撞。
轟的一聲巨響,整座宮殿都在顫抖。
玄無咎倒退了三步,臉色由白轉青。
林戰只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絲血。
可他笑了。
「你的噬魂訣,斷了根。」
他抬手,又是一掌劈在祭壇基座上。
基座中央的符文徹底崩碎,
噬魂珠發出一聲極尖厲的嘶鳴,然後轟然炸裂。
黑色晶體碎成齏粉,滿殿的黑氣在一瞬間消散殆盡。
玄無咎仰天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跌倒在地。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三十歲的面容迅速爬滿了皺紋,頭髮在幾個呼吸間變成了灰白色。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雙腿已經使不上力了。
林戰站在祭壇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輸了。」
玄無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知道……」
「我父親告訴我的。」林戰說,「他把答案留在了這殿裡。」
「只是你太蠢,二十年都沒發現。」
玄無咎愣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蒼老而淒涼,在空曠的宮殿裡迴蕩。
「林北望……你死了二十年,還是贏了我……」
他低下頭,脊背一寸寸彎了下去。
林戰轉過身,朝謝驚弦和玄無涯走去。
身後,玄無咎的笑聲越來越小,
最終化為一縷極輕的嘆息,
散在了滿殿的灰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