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無咎倒下之後,整座天機殿開始崩塌。
四壁的符文迅速暗淡,穹頂上的碎石不斷墜落,
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林戰快步走到謝驚弦身邊,蹲下身查看他的傷勢。
那一擊傷到了肺腑,謝驚弦嘴角還在滲血,
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能走嗎?」林戰問。
謝驚弦咬著牙點頭,撐著玄無涯的肩膀站了起來。
林戰轉身朝密道入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祭壇。
祭壇上的噬魂珠已經碎成了齏粉,
那些被囚禁了多年的魂魄化作點點微光,正緩緩升上穹頂。
它們在天機殿的上空盤旋了片刻,然後像被什麼召喚了一般,朝著北境的方向飄去。
林戰知道,那是引魂玉在起作用。
父親當年偷走的那塊玉,終於把這些魂魄送回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走。」他收回目光,率先鑽進了密道。
三人在崩塌的天機殿裡穿行,身後的通道一條接一條地塌陷。
林戰走在最後面,一邊退一邊用掌力震碎兩側的石壁,
將追來的碎石和煙塵擋在身後。
密道的出口在鷹嘴峰北面的一處斷崖下。
三人從密道里鑽出來時,身後的山體發出了一陣沉悶的轟鳴,
大片積雪從峰頂傾瀉而下,將整條密道徹底封死。
玄無涯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謝驚弦靠著崖壁坐下,閉著眼調息。
林戰站在斷崖邊,望著遠處那片茫茫的雪原,一言不發。
天機殿沒了。
玄無咎廢了。
可他的心情並不輕鬆。
玄無咎說過,構陷他父親的命令是「上面」下的。
那個上面,不是天機閣。
是玄天宗。
是那個藏在玄天宗內部、每月十五在鷹嘴峰點燈的內鬼。
他還在。
林戰收回目光,轉身朝山下走去。
「回玄天宗。」
三人走了兩天兩夜,終於在第三天清晨回到了玄天宗。
山門前的雪比走時更厚了,守門的弟子遠遠看見林戰,立刻跑進去通報。
沈括帶著幾名執事長老親自迎了出來。
他看見林戰時,臉上的表情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凝重起來。
「玄無咎呢?」
「廢了。」林戰道,「天機殿塌了。」
沈括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好。」
他頓了頓,又道:「你走的這幾天,我查了玄天宗內部所有執事長老以上的人員名單。「
「有一個人,十五那天晚上不在山上。」
林戰看向他:「誰?」
「五長老,冷秋。」沈括的聲音低沉。
「她說那晚下山採藥,但藥王谷的弟子說那天沒有見過她。」
「她回來的時候是十六清晨,鞋底沾的雪,和鷹嘴峰那邊的土質一模一樣。」
林戰的眸光冷了下來。
冷秋。
傳功殿裡見過的那位形容枯槁的老婦。
「人在哪?」
「還在山上。我沒打草驚蛇。」沈括道,「等你回來處置。」
林戰沒有多說什麼,只朝山上走去。
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身後的謝驚弦和玄無涯對視一眼,都跟了上去。
走到傳功殿門口時,林戰停了下來。
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極輕的咳嗽聲。
他推門進去。
冷秋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藥湯。
她抬起頭,看見林戰,蒼老的面容上沒有半分慌張,
反而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你回來了。」她說。
「鷹嘴峰的燈,是你點的。」林戰站在她面前三步處,語氣很平。
冷秋沒有否認。
「二十年前,是我把你的行蹤泄露給天機殿的。」
她緩緩道,「也是我,把你父親逼上了死路。」
林戰的手指微微收緊。
冷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父親死之前,給我寫過一封信。」
「信上說,他知道我出賣了他,但他不怪我。」
「他說我是被逼的,我還有個女兒在天機殿手裡。」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封已經泛黃的信,遞向林戰。
林戰接過信,展開來看。
是父親的筆跡。
信很短,只有幾行。
「冷姨,我不怪你。你女兒的事,我已經托人辦了。她沒事。你保重。」
林戰把信折好,看著冷秋。
冷秋的眼中泛著渾濁的淚光。
「你父親救了我女兒,」
「我卻害死了他。」
林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你走吧。」
冷秋愣住。
「你父親都沒怪我,我有什麼資格怪你。」林戰頭也不回,「但別再讓我看見你。」
他走出傳功殿,站在廊下,抬頭望著天。
雲層裂開了一道縫,幾縷陽光落下來,
照在雪地上,泛著刺眼的白。
天機殿塌了,玄無咎廢了,內鬼也找到了。
可他心裡依然沉甸甸的。
玄無咎只是天機閣的閣主。
構陷父親的是天機殿。
命令天機殿的是誰?
父親在報告裡寫的那句話又浮上心頭。
「天機殿之所以能滲入古武界,是因為十二宗中有人在暗中配合。」
冷秋是天機殿的人。
可冷秋只是五長老。
她上面還有人。
那個人,至今沒有露面。
林戰收回目光,朝小院走去。
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然後,他要去會一會玄天宗里那個真正的主事人。
回到小院後,林戰沒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那份報告又翻了出來。
報告的最後一頁,有一段話他之前沒有細看。
「據冷秋交代,天機殿在玄天宗內部的上線,代號『天樞』。「
「此人身份極高,極有可能就是玄天宗現任宗主。」
「具體姓名不詳,但與天機閣閣主玄無咎有直接聯絡。」
「若能查實此人身份,天機殿在古武界的根基將徹底瓦解。」
天樞。
這個代號讓他微微一怔。
天樞是北斗七星之首,也是玄天宗後山那座最高峰的名字。
玄天宗的宗主,住在天樞峰上。
可玄天宗的宗主,早在二十年前就閉關了。
這二十年,玄天宗的一切事務都由沈括和幾位長老共同打理。
如果那個「天樞」就是宗主,那他閉關的這二十年,就是在暗中操控一切。
林戰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想起了沈括在棋盤上說的那句話——「這一步,你爹當年也走過。」
父親當年走到這裡,查到了天機殿,查到了冷秋,卻沒有查到「天樞」。
因為他沒有時間了。
現在,該他走完最後一步了。
第二天清晨,林戰獨自一人上了天樞峰。
峰頂有一座極古的殿閣,殿門緊閉,
門口積雪厚得能沒過人腰。
他在殿門前站了很久。
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進來。」
林戰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