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峰頂的殿閣比山下任何一座宮殿都要古舊。
殿內的柱子是黑色的,地板是黑色的,連頭頂的藻井都是黑色的。
只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裡亮著,光暈昏黃,照不亮太多東西。
林戰走進去時,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殿內迴蕩,
一聲接一聲,像敲在某種看不見的鼓面上。
殿的最深處,有一個極小的石台。
石台上坐著一個老人。
那人穿著一身早已褪色的青灰色道袍,頭髮全白了,散披在肩上。
他的臉很瘦,瘦到幾乎只剩一層皮裹著骨頭,眼窩深得能塞進兩個拳頭。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和沈括不同,和白行止不同,和顧長陵更不同。
那是一種極深極遠的亮,像隔著千山萬水望見的一點孤燈。
「你就是林戰。」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風從石縫裡擠出來。
「你就是天樞。」林戰站在殿中,沒有上前。
老人沒有否認。
「玄無咎廢了?」
「廢了。」
「冷秋呢?」
「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比你父親心軟。」
林戰看著他,沒有接這句話。
老人從石台上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身形比林戰想像的要高大一些,
雖然枯瘦,但骨架極寬,站直之後幾乎要碰到殿頂的橫樑。
「你父親當年也來過這裡。」老人走到殿中,停在離林戰五步遠的地方。
「他問了我同樣的話,天機殿背後的人是誰。」
「我告訴他了。可他沒有動我。」
「為什麼?」
「因為他打不過我。」老人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極普通的事。
「你父親是罡勁巔峰,我是神境。他打不過我,所以他只能走。」
林戰的目光微微一凝。
神境。
這個老人是天樞峰的宗主,
也是古武界十二宗中唯一一個公開的神境高手。
「那我現在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打不過你?」林戰問。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枯枝上。
「你比我想的強,但你現在還不是我的對手。」
「那你還讓我進來?」
「因為我想看看你。」老人轉身走回石台,在台邊坐下。
「看看林北望的兒子,到底長什麼樣。」
「你父親當年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要麼你來,要麼你的後人帶著他的劍來。「
「你來了,比我想的要早。」
林戰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老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父親當年從這裡走出去之後,在天機殿裡動了手腳,偷走了引魂玉。」
「你為什麼沒攔他?」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一隻手,掌心朝上,掌心裡浮現出一道極淡的光。
那光在林戰的注視下緩緩變形,最終凝成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牌。
引魂玉。
林戰瞳孔微縮。
「引魂玉一直在我這裡。」老人說,「你父親當年偷走的,是假的。」
「真的那塊,他從頭到尾都沒見過。」
林戰的心沉了一下。
「你父親以為他偷走了引魂玉,以為壞了玄無咎的修行。」
「實際上,他什麼都沒偷到。
「可他不知道。他帶著那塊假玉走了,一路上都在想怎麼用那塊玉來對付天機殿。
「他沒來得及用,就死了。」
老人把引魂玉收了起來,看著林戰。
「你父親是個好人,也是個好軍人。」
「但他太正直了,正直的人,在這古武界裡活不長。」
林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你跟我說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告訴你一件事。」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玄無咎廢了,天機殿塌了,你以為你贏了。」
「可你什麼都沒贏。」
「天機殿只是天機閣在世俗界的一個分部,玄無咎也只是天機閣的閣主。」
「他們背後站著的,是古武界十二宗中的五宗聯盟。」
「你滅了天機殿,剩下四宗不會放過你。」
林戰看著他:「你呢?你在哪一邊?」
老人緩緩站起身,朝他走近了一步。
「我是天樞峰的宗主,也是玄天宗的掌門。」
「我站在哪一邊,你很快就會知道。」
他說完,忽然抬手,一掌拍向林戰。
那一掌極慢,慢得像老人伸手去夠架子上的茶杯。
可掌風一起,整座殿閣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林戰的呼吸一滯,整個人像被一座山迎面壓來。
他本能地抬手,一拳迎上。
拳掌相撞。
轟的一聲悶響,整座殿閣劇烈震動,幾盞長明燈同時熄滅,
只剩下角落裡最後一盞還在忽明忽暗地亮著。
林戰倒退了三步,腳下踩碎了兩塊石板。
老人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看到了嗎?」老人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你打不過我。」
林戰站穩身子,甩了甩微微發麻的右拳。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像是在笑。
「打不過,不代表殺不了。」
老人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又干又澀,在殿內迴蕩,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好!好一個『打不過不代表殺不了』!你比你父親還硬!」
他收住笑,重新坐回石台上,看著林戰。
「我給你一個機會。」
「三天之內,你去把天機閣剩下的四宗聯盟探清楚。」
「三天之後,你回來找我。」
「到時候,我告訴你全部真相。」
林戰沒有多問,只問了一句:「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老人閉上眼,像睡著了。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林戰看了他一會兒,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我父親當年從這裡走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跟他說了一樣的話?」
老人沒有睜眼。
「說了。他三天後沒回來。你最好別學他。」
林戰推開門,走進了外面的風雪裡。
天樞峰頂的風極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峰頂的雪地里,
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清晰的感覺。
這個老人,不是敵人。
可也不是朋友。
他是一座山,一座攔在真相前面的山。
要翻過去,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