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曼谷素萬那普機場。
林戰和顧長陵走出航站樓時,
一股濕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黏膩的空氣貼在皮膚上,
跟北方的乾冷完全是兩個世界。
出口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豐田皮卡,車旁站著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
看見顧長陵後招了招手。
「顧先生,車在這邊。」
顧長陵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回頭看了林戰一眼。
「天樞的人,在曼谷盯了三天了。」
林戰坐進后座,皮卡駛出機場,上了高速。
窗外的曼谷在夜色中延伸開來,霓虹燈牌密密麻麻地掛在路兩旁,
泰文和中文交雜在一起,熱帶植物的濃綠被路燈照得發亮。
雖然是凌晨,街邊的夜市仍然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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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串的煙混著香料的氣味飄進車窗。
顧長陵從副駕駛座上轉過頭來,把手機遞給他。
屏幕上是天樞發來的情報匯總。
陳廣福,五十二歲,原天機殿外門文書,專門負責偽造各類官方文件。
五年前那封構陷林北望的通敵書信,就是出自他手。
事情敗露後,他提前得到消息,
持假護照從雲南邊境偷渡出境,輾轉到了曼谷。
他在曼谷藏了三個多月,
一直窩在湄南河西岸的一處舊倉庫里,
白天不出門,晚上才偶爾在倉庫附近活動。
倉庫屬於當地一個叫頌帕的華人幫派頭目,
此人明面上做進出口貿易,實際上走私和地下賭場才是他的主業。
陳廣福給了頌帕一筆錢,頌帕給他提供庇護,還派了六個黑拳手二十四小時輪班看守。
「六個黑拳手,都有實戰經驗,手上沾過血。」顧長陵低聲道。
「頌帕的倉庫在河西岸的吞武里區,周圍都是老舊的碼頭倉庫,地形複雜,岔路很多。」
「如果直接闖,陳廣福很可能從後門溜走。」
林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地圖,手指點在倉庫東南角的位置。
「這裡是什麼?」
「一條窄巷,通往河邊碼頭。如果陳廣福要跑,一定會走這條路。」
「後門有人嗎?」
「平時有兩個拳手守著。」
「但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河邊碼頭會有一班貨船靠岸卸貨,」
「那個時間段是頌帕的人最忙的時候,後門看守會減少到一個。」
林戰看了一下時間。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現在去。」
皮卡在吞武里區的一條窄巷口停下。
三人下車後,天樞的手下把車開走了。
顧長陵走在前面,林戰跟在後面,兩人沿著巷子往河邊走。
凌晨的吞武里區很安靜,路燈壞了大半,只剩下幾盞忽明忽暗的舊燈。
巷子兩旁的鐵皮倉庫一排挨著一排,有些門上掛著生鏽的鎖,
有些門虛掩著,裡面堆滿了發霉的貨物。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河水的腥氣。
走了大約十分鐘,
顧長陵在一處倉庫的轉角處停下,壓低聲音道:「前面就是頌帕的倉庫。」
「門口有兩個拳手,後門在左邊那條巷子深處。」
林戰探頭看了一眼。
倉庫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兩個穿背心的男人坐在燈下的塑料椅上,
一個在玩手機,另一個靠在牆上打瞌睡。
「我去後門。」林戰說,「你守前門。聽到動靜就進來。」
顧長陵點頭。
林戰轉身朝左邊的巷子走去,腳步極輕,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響。
後門比前門更暗,只有一盞距離倉庫十幾米遠的路燈勉強照到門口。
門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林戰走到門口,沒有停。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倉庫裡面比外面更潮濕,鐵皮屋頂上偶爾有水滴落下來,
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昏黃的燈光下,一排排鐵架子上堆滿了用塑料布裹著的貨物,
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倉庫深處,隔著一層三合板搭的簡易隔斷,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林戰繞過鐵架,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隔斷後面是一間臨時隔出來的小房間。
一個男人坐在一張摺疊桌前,面前攤著幾份證件和幾沓鈔票,正在往一個背包里塞東西。
他五十多歲,禿頂,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臉上全是汗。
林戰站在隔斷門口,看著他。
陳廣福感覺到有人,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林戰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血色像被抽乾了一樣。
「你……你是誰?」
林戰沒有回答,只是朝他走了過去。
陳廣福從桌下摸出一把短刀,朝林戰捅了過來。
林戰側身避開,一指點在他的手腕上。
短刀脫手飛出,扎在了牆上。
陳廣福慘叫一聲,
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右手垂在身側,不住地發抖。
「陳廣福。」林戰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五年前那封信,是你寫的。」
陳廣福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戰伸手,把他面前那些證件和鈔票撥到一邊,
從裡面抽出一本護照,翻開看了一眼。
「假護照。準備跑?」
陳廣福終於擠出一句話:「你……你是林北望的什麼人?」
「兒子。」
陳廣福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可最終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不再掙扎了。
林戰把護照扔回桌上,轉身朝倉庫外走去。
身後,顧長陵已經從前門進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天樞的手下。
「人交給你們。」林戰說,「連夜送回國。別走官方渠道,讓天樞安排專機。」
顧長陵應了一聲,指揮手下把陳廣福架起來,往外拖。
陳廣福被拖過林戰身邊時,忽然掙扎著抬起頭,聲音嘶啞地喊了一句:「那封信……」
「我寫的時候就知道是假的。」
「可你二叔給的錢太多了。」
「你爹的事,我對不起他……」
林戰沒有回頭。
他走出倉庫,站在湄南河邊上。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河面上有幾艘早起的駁船正在緩慢地駛過,
船尾拖出長長的水痕。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河水的腥氣和熱帶的潮濕一起吸進肺里。
五年前的冤案,最後一個執行人,也落網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蘇晚晴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林戰?」
「嗯。我這邊快完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我等你。」
林戰掛了電話,站在河邊,看著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河風吹在他的臉上,溫熱的,帶著異鄉的氣味。
他轉過身,朝巷子外走去。
後天。
後天,他回京城。
然後,回東海。
去還那筆欠了五年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