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飛機上,林戰睡了一路。
顧長陵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
這個男人從曼谷倉庫走出來之後,整個人就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飛機起飛沒多久就睡著了,睡得很沉,連空乘送餐都沒有醒。
顧長陵替他把餐盤接過來放在一邊,自己慢慢吃著。
他認識林戰的時間不長,從無回崖到現在,前後不過兩個多月。
可這兩個多月里,他看見林戰打了三場生死戰,闖了兩次無間,
廢了玄無咎,關了無間門,散了四宗聯盟。
每一件事都是刀尖上走過來的。
可這個男人從來不喊累,也不抱怨,
好像這些都是他該做的。
好像他從生下來那天起,就欠著這個世界什麼。
顧長陵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翻湧的雲層,忽然想起林北望。
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林北望的時候,那個男人也是這樣。
沉默,堅毅,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說一個苦字。
父子倆太像了。
飛機降落在京城機場時,已經是下午。
林戰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
「到了?」
「到了。」
兩人下了飛機,從貴賓通道出來。
秦天已經在出口等著了。
「殿主,人已經移交了。」
「陳廣福的口供拿到了,天樞那邊正在整理,明天就能出完整報告。」
林戰點頭。
「剩下兩個呢?」
「江南的今天上午已經落網,西南的那個明天一早收網。全部完成了。」
林戰停下腳步,看著秦天。
「五年前的案子,牽扯的人全了?」
秦天從懷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了過來。
「全了,這是天樞整理的最終名單,一共三十七人。」
「其中主犯五人已全部到案,從犯三十二人,已到案三十人,剩餘兩人正在追捕中,預計三天內歸案。」
林戰接過檔案袋,沒有打開。
他抬頭看著京城的天,灰藍色的,一望無際。
五年前那樁案子,
從林北望在北境被構陷,
到林振邦偽造通敵書信,
到天機殿暗中操盤,
到玄天機在幕後坐鎮,
再到無數人為之奔走、為之喪命、為之沉默。
三十七個人,三十七筆債。
從今天起,全部清算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檔案袋,
把它交給了秦天。
「交給該交的人。從今天起,這件事跟我沒關係了。」
秦天接過檔案袋,抱拳應了一聲。
林戰轉身朝機場出口走去,腳步比來時輕了許多。
顧長陵跟在後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回東海?」
「明天。」
「那今天呢?」
林戰沒有回答。
他走出機場,上了一輛計程車。
「去蘇家莊園。」
蘇晚晴正在莊園的辦公室里開視頻會議。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扎在腦後,對著屏幕說著什麼。
看見林戰推門進來,她的話停了一拍,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林戰沒有打擾她,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財經雜誌翻了起來。
翻了兩頁,他抬起頭,看著蘇晚晴的背影。
她瘦了一些,肩膀比上次見時更單薄了。
但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會議持續了半個小時。
蘇晚晴關掉電腦,轉過身來,看著他。
「什麼時候到的?」
「一個小時前。」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想給你一個驚喜。」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那明天回東海?」
「嗯。」
蘇晚晴站起身,走到沙發旁邊,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茶几,安靜地對視了幾秒。
「林戰。」
「嗯。」
「你之前說的那句話,還算數嗎?」
「哪句?」
蘇晚晴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回答。
林戰忽然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
「算數。」
蘇晚晴的眼睛忽然紅了。
她別過頭去,不想讓他看見。
「你別老是這樣。」她的聲音有些啞,「你每次說這種話,我都想哭。」
「那就哭。」
「我不哭。」蘇晚晴吸了一下鼻子,「我蘇晚晴從來不哭。」
林戰伸手,把她的臉輕輕轉過來。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明天回東海。」林戰說,「後天,我去你家。」
「我家?」
「東海那個家。我媽在的那個家。」
蘇晚晴愣了一下。
「你要……」
「我要跟我媽說,我要娶你。」
蘇晚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躲,也沒有擦,就讓它那麼流著。
她看著林戰,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臉。
「林戰,你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嗯。」
「你讓我等了這麼多年,連求婚都不準備個戒指。」
「明天去買。」
「明天來不及。」
「那後天。」
「後天你還要跟你媽說。」
「那就一起買。」
蘇晚晴看著他,哭哭笑笑的,最後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這次要是再耍賴,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不耍賴。」
窗外,夕陽把整片天燒得通紅。
蘇家莊園的院子裡,幾隻麻雀落在老槐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林戰蹲在她面前,伸手攬住了她的後背。
蘇晚晴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了一句。
「林戰,你身上有股飛機上的味道。」
「坐了三個小時。」
「去洗個澡。晚上我爺爺要跟你吃飯。」
「好。」
她鬆開他,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又恢復了那副從容的樣子。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明天回東海之前,先去一趟商場。」
「買什麼?」
「你說呢。」
她推門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清脆而有力。
林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嘴角彎了一下。
明天。
明天回東海。
後天,去見她。
然後,把欠了五年的那句話,
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