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房星緊張起來,
「怎麼?」
承華卻不再看她,忽然換了話題。
「還有事。皇爺托我轉交給你一樣東西。」
本來緊繃的弦鬆弛下來。
還好。她就說嘛,肯定是有正事找她。
「什麼東西。」
承華轉過頭,看了一眼邊桌上一方錦盒。
陸房星走過去,打開一看,整個人都怔住了。
「這是……阿爹生前用的文房?!」
她連忙拿起來端詳。
硯台,竹管已經磨損出凹陷的筆身,被她摔爛一角的筆洗,還有阿娘贈與阿爹的方印……
「這些……」
「皇爺見過你之後便日夜思念陸大人,派人去當年的譯場找了。陸大人的遺物不多,你當日……出嫁,一切事由都由宮中操辦,那些人只顧規格,這些私人物品都沒算上,最後通通收在了譯場裡。」
「是的……當年婚後,我問過朱成鈺,他說阿爹生前清貧,沒留下什麼遺物,又說我該向前看,跟他好好過日子,才是阿爹阿娘願意看到的……」
陸房星擁著錦盒,緊閉雙眼,不敢讓熱淚流出來。
待她再抬起頭,洶湧的情緒方才勉強克制住。
「承華……你替我,謝謝皇爺。真的,這是再珍貴不過的禮物……或者有機會,我再進宮一趟,當面感謝皇爺,我能做什麼報答……」
「不必。你收下就好。」
承華冷淡道。
陸房星卻不敢如此想。
沒有父母遺物是她上輩子一大憾事,仿佛爹娘的存在沒有證實,她亦飄零無靠,傷心的時候都沒有個睹物思人的物件可以哭訴。
這樣的大恩,加上應允她和離一事,她不能不想該如何盡己所能,哪怕是最微薄的力量,報答皇爺。
皇爺壽誕在即,王府的賀禮是公中所出,由芳姑姑一手安排,可保皇爺喜歡而不失禮儀規格。
可陸房星想再添一份,單獨地,明確地向皇爺表達她的謝意。
她沉思之際,表情一定透露了她的心思。
她忽然聽見承華略帶諷刺的笑聲。
「你對他們朱家父子倒是忠心。」
沒頭沒腦一句話。
陸房星還待要問,就被承華閉門謝客,抱著錦盒被趕了出來。
她摸不著頭腦,也有一點鬆了口氣。
每次和承華說話,不到兩三句,她都覺得害怕。
明明承華也沒做什麼,可那種感覺,讓她覺得坐立難安,甚至難以呼吸。
她走出院子去找醉桃。
輕聲喊了兩聲,沒有回應。這丫頭該不會丟下她跑了吧。
結果都走出了跨院,她還是沒找見醉桃,卻看見了坐在連廊下陰影里的壽王。
「殿下?你怎麼還在……不是說去前面了?」
壽王溫和地笑道:「讓我偷個懶吧,你當我樂意應付我家這群要命的兄弟姐妹麼。太累人了,還不如在封地上快活。」
這話陸房星不好回答,只能笑笑,
「那……王爺先歇著,我去找我的丫頭,這就告辭……」
「慢一慢,我還有話跟你說。」
「嗯?」
壽王站起來,從陰影里走到月光下。
「我有事要請你幫忙呢。」
壽王的口氣稀鬆平常,好像他預備講的不過是幫我遞張帕子之類的小事。
陸房星卻直覺不好。
她連聽都不敢聽,馬上道:「王爺厚愛了,只怕我一介婦人幫不上什麼忙,還請王爺另請高——」
眼前一暗。
不知何時壽王已經踏著月光走到了她面前。
「本王不找別人,就找你。」他笑道。
「陸姑娘,」壽王道,如果陸房星沒有被嚇呆了,她會馬上發現壽王對她稱呼的問題。
只可惜現在她仿佛一個被捕獵者盯上了的草食者,渾身緊繃,卻無力逃跑,只能僵死在原地。
「別這麼緊張,相信我,我要你做的事對你自己也有好處。」
「什……什麼……」
壽王上下打量著她,有一種不理解的探究,也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
「很簡單的,」壽王用一種勸誘的語氣道,「你幫幫我,也當幫幫承華,想個辦法讓他還俗。很簡單吧。」
「……」
陸房星的臉色一陣紅白。
「王爺……是在開玩笑嗎。」
「本王像是在開玩笑嗎。」
壽王轉轉眼珠子,他俯身前傾,低著頭,仿佛逗弄一個小孩,一副完全不正經的樣子,陸房星都以為他下一秒會忽然喊「騙到你了吧」然後自顧自大笑起來。
然而下一秒。
壽王直起了身子,明明人還是這個人,臉還是這張臉,他的神色忽然變了。
仿佛今晚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只是光影的變化產生的錯覺,這一刻在月光下,陰影無從遁形,他的真面目顯露出來,如同照妖鏡一般——
原來那嬉笑怒罵的面具下,是一張無悲無喜、漠不關心的石刻面龐。
甚至在這一瞬間,陸房星想,這樣的壽王有那麼一點像承華。
這種聯想令她毛骨悚然。
「這樣呢?」壽王還是那個溫和的口氣,略顯輕佻,只是從那張石面具下發出這種聲音,簡直不似人聲,有一種偽人的突兀感。
「這樣你能相信,本王是認真的嗎。」
「……」
石面具上裂開一道縫隙。
壽王笑了。
「嚇到你了?抱歉,本王並無此意。只是真的,陸姑娘,此事恐怕只有你能幫我,而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請你相信我。」
「為、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壽王歪了歪頭,「為什麼讓承華還俗麼?」
他好像還真的思考了一番。
「你不覺得,他似乎有點太適合修道法麼。」
陸房星根本不懂他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本能地要拒絕,
「若只是還俗,王爺盡可找其他女子……」
壽王訝異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扶額笑了出來。
「原來本王竟高看了你了,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什麼?」
「男女雙修……聽說過沒?」
壽王又恢復到那種混不吝的表情,
「你真以為他們修行之人能一直禁慾下去麼?若真是這麼嚴苛的教派,怎麼可能在勛貴中間壯大至此。」
他不屑地笑道。
陸房星不知為何聽到這話,胃裡好像被一隻大手揪住一樣,十分不舒服,卻無法傾吐。
她不願去想壽王話里暗示的可能性。
壽王看到她的表情,露出一個瞭然的神色,仿佛是安撫她似的,又像是更深層的誘導,
「你不要告訴我你沒有發現,陸姑娘,裝傻不是這麼裝的。」
「我沒有……承華也沒有。」
壽王嗤笑,
「你沒有,但你能替他回答是嗎?」
他低頭打量著陸房星,
「你知道,拒絕到這個地步,反而有股欲蓋彌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