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房星梗著脖子,不退縮,也不上他的當。
「殿下,勸誘有婦之夫獻身於人本來就是不道德的。」
壽王不耐煩道:「有婦之夫這話勸你還是少說,為你自己好。」
陸房星一怔。
她不確定壽王只是單純不喜朱成鈺,還是已經知道了皇爺答應她和離的事。
壽王朝遠處看了看,明明什麼也沒有,忽然誇張地嘆了口氣,笑道,
「罷了,你不願意,總有旁的人。不過在那之前你可以再考慮考慮。」
「什麼?」
「陸姑娘,你該走了。」
陸房星看見不遠處醉桃被一個內侍攔著不讓過來,急得直跺腳,看見了她,悶頭撞了那內侍一下,衝過阻攔小跑過來。
壽王向她一躬身,算作告別。
臨走前他又回頭,
「方才席上……你說的話,是為了敷衍十一妹,還是真心的?」
陸房星看著他,「我不敢在這種事情上信口胡言。」
壽王道:「那便少說兩句。今天這個場合還罷了,十一妹和老八吵成那樣,旁人注意不到你。若是單獨出去讓有心之人聽見,背後告狀,你里外不是人。」
突然又變得這樣好心。
陸房星簡直不知道壽王到底安的什麼心思。
她忽然也好奇了。
「王爺也覺得祝大人該死?」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邊關與我們這裡不同,沒有比軍務更大的事。他不等,就是不忠。」
壽王言之鑿鑿,陸房星卻被他語氣里的理所應當冒犯了。
壽王看出來了,
「怎麼,不服氣?」
她本可以假裝受教,行禮告退,但偏偏道:
「臣子不忠卻殉國,究竟是臣子的問題,還是……別的什麼問題?」
醉桃這時趕到陸房星身邊,喘著粗氣,畏懼壽王不得不壓著聲音。
「娘娘……」
她一過來便看見自家娘娘與壽王劍拔弩張的樣子,太嚇人了,剛叫了一聲就說不下去了,生怕壽王再降罪陸房星。
壽王卻笑了。
「這句,出去也別說。」
說罷便搖頭晃腦,踱著步走了。
醉桃長出一口氣,從陸房星手中接過錦盒。
「娘娘,對不起,我不是想亂逛的,是那內侍引我說給娘娘拿點茶水點心來,接過帶著我在院裡兜圈子……」
陸房星搖搖頭,
「不怪你。這裡哪是我們做得了主的。回去吧。」
她們回到席上,壽王早就回來了,宴飲已經進入尾聲。
不知為何朱成鈺竟一個人坐在坐席上獨飲,祝結雨不見蹤影。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陸房星回來,驚訝中又透著歡欣。
「怎麼……」
陸房星順著之前那內侍的藉口,
「娘娘與我投緣,賞賜了點小東西,又拉我說了兩句話,就讓回來了。」
朱成鈺不知該不該信。他喝得有點多,臉上已經潮紅。
「祝姑娘呢?」
朱成鈺心不在焉道:「更衣去了。」
直到散席前祝結雨才回來,眼圈紅紅的,臉上的脂粉像是重新敷過,顯然在後面大哭過一場。
三人上了回府的馬車,車廂內馬上充滿朱成鈺身上散發出來的酒氣,使人頭昏腦漲。
陸房星受不了,打了帘子通風,朱成鈺咳嗽了兩聲,看了她一眼,她只當沒有感覺,閉目養神。
回府後下人們上來攙扶各自的主子回去洗漱休息。
下人們並不知道宴會上發生了什麼事,祝結雨的一個丫頭便向朱成鈺獻殷情:
「姑娘院子裡備了醒酒湯,殿下要不要去用一點。」
祝結雨本來還沒想到這茬,被一提醒,便絞著帕子看向朱成鈺。
朱成鈺沒說什麼,擺擺手,連腳步都沒停,往自己書房去了。
祝結雨咬了下唇。
丫頭覺得奇怪,「姑娘,可是席上發生了什麼?」
祝結雨沒說話,卻看向了陸房星。
陸房星:「……」
陸房星嘆氣:「祝姑娘,你講點道理,今天也算我替你解了圍,這點道理你該明白。」
她也很累了,不想過多糾纏,轉身便要走,卻聽見身後祝結雨道:
「你現在得意了是不是。」
滿眼都是幽怨。
陸房星想了想,微笑:「是有一點點。」
祝結雨登時漲紅了臉,沒想到陸房星敢說出口。
「你怎麼可以……」
「祝姑娘,不管你有沒有發現,其實我們並不是太熟,」陸房星道,「所以你若是覺得誰對不起你,誰傷了你,那一定不是我。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那個人好不好。」
說完就帶著醉桃走了。
回到自己房裡,下人備水的時候,她先把錦盒裡的東西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細細撫摸,然後趕緊讓醉桃收到不起眼的地方放好,以免出差池。
她已經不信任整個八王府,等她離開之後,在外頭有個安頓之後,再細細打量不遲。
沐浴時醉桃替她按頭,陸房星不禁想起來,從她有記憶開始,阿爹便是一套文房不離身。
阿爹舉業不順,倒也不強求,阿娘說他讀書並不光為了科舉,而是有種剛開智似的愚痴,對任何帶字的東西都充滿興趣。跟著個老先生開蒙之後,自己跌跌撞撞地學,很自然地也靠著筆頭混飯吃。
老話說惟有讀書高,阿爹認識阿娘時在廟裡替廟主抄經,阿娘與阿公替一個雲遊至此的舉人老爺寫的題記刻碑,兩邊仿佛都不是多體面,卻奇妙地湊到了一起,阿爹教阿娘識字,阿娘看阿爹寫字,仿佛再自然不過。
後來有了陸房星,那時阿爹已經做了譯經的工作,更是長久地伏案。
每到夜間,阿娘石匠的工作結束,陸房星也在外頭野了一整天,只有阿爹還在工作,一家人便都聚在阿爹身邊,陸房星在阿娘身上爬上爬下,阿爹怕阿娘累著,就把她抱到自己身上隨她亂爬,他輕輕地和阿娘說著話,仿佛童謠,等陸房星累了,便一手抱著她哄睡,一手執筆在紙上多記一句話……
那樣好的日子……早就回不去了。
醉桃替她絞乾頭髮,更衣回房,長長的微帶濕汽的髮絲晾在床邊。陸房星自己打著一把蒲扇,讓醉桃去休息。
她寧願獨自沉湎在關於過去的回憶里。皇爺給她的這份禮物實在太珍貴,就讓她再沉溺一會兒,她已經想到,之後該如何報答皇爺……
迷迷糊糊間,似乎是睡到了下半夜,夜風停了,手中的蒲扇也停了,床帳里漸漸悶熱起來。
不但熱,還有一股酒臭。
陸房星忽然驚醒。
下一秒,便有一個黑影攫住了她的肩膀,滾燙的身體壓在她身上。
「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