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鈺垂著頭,磨著牙根,半晌之後笑出來。
已經跪了一地的小廝顫抖著說:「殿下……請殿下給奴才將功折罪的機會,只要給足人手,一定能把娘娘找回。」
「找?」
朱成鈺側目看過去,雙眼通紅。
「你們知道去哪兒找?」
「……就、就算不知,當時醫館的大夫已經審問過,只道娘娘從後門溜走了。那裡地段繁華,到處都是店鋪,娘娘那麼個貴婦人,一定有人記得,只要挨家挨戶去問——」
「挨家,挨戶?」
「……」
「你們是不嫌丟人,一樣的事在勛貴那裡做過,還要到百姓那裡再做一遍?」
「奴、奴才……」
朱成鈺冷笑一聲。
「陸氏跑去了哪裡,本王一清二楚……」
小廝們面面相覷,等著聽吩咐,朱成鈺卻遲遲不說。
他擰著眉頭。
陸房星還能逃去哪裡,滿京城裡她想要躲著自己,除了承天宮、除了承華,她還能去找誰?
是他大意了。
他以為陸房星就算真的動了心思也沒那麼大膽子,頂多敢拿承華當籌碼跟自己談判。他有祝結雨,她有承華,她就可以逼著他在她身上多花心思,目的是讓他嫉妒。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這麼蠢。
還敢逃家了。
她以為這麼一逃就能讓他服輸麼,想讓他放下身段去找她去求她回來麼?
「殿下,那奴才等先派人暗中搜……」
「別管了。」
「什麼?」
「她想逃就讓她逃。本王就不信,皇爺誕辰在即,她還敢不回來。」
事情傳到祝結雨那裡,她的臉色也變了。
下人在邊上說嘴。
「那一位如今可囂張了,還敢有脾氣了,不弄出點動靜都不甘心,就是為了從您這兒搶走殿下的注意力。您可別跟她一般計較。您看,王爺都不當一回事,都不派人找她了。要奴婢說,最好就由得她在外頭,一輩子也別回來。」
祝結雨敷衍地笑了一下。
她當然比下人更懂朱成鈺。
他若是派人去找,才是真的不當回事。
不怕丟醜,毫無顧忌,只拿陸房星當個工具,她的名聲和他毫無關係。
可他不找,不大張旗鼓地找,便只傳達了一件事,朱成鈺想讓這件事情儘量安靜地解決,不讓出逃的名聲落在陸房星身上。
為什麼呢?
因為她祝結雨的名聲已經完了。
祝結雨絞緊了手中的帕子。
昨晚在壽王宴席上,眾目睽睽之下,她知道完了。
他們並沒有露骨地流露出看不起和厭惡的神情,可是那種迴避的神色,拿她當個尷尬的存在。一夕之間她風頭正盛,眨眼便查無此人。
而她知道這已經是她最後的機會了。
除了父親,她還有什麼籌碼能在京中立足?
難道還能指望朱成鈺嗎?
他的確還照顧著她起居衣食,還憐惜她,只要她願意認命,她能無聲無息地在八王府過安穩的日子。
可她不要無聲無息。
她已經享受過被眾人捧著的滋味,享受過所有目光在她身上的驕傲,她已經放不下了。
這種轉變不啻於從雲端跌入泥地。
昨晚她實在接受不了這種命運,無法克制情緒,便藉口更衣獨自繞到了王府花園之中,在陰影里獨自啜泣。
半晌她聽見兩個凌亂的腳步聲,還有若有似無的嬌俏的笑聲,逐漸往她這邊靠近。
祝結雨連忙抹了眼淚,怕給人看見,那腳步聲卻停住了沒有再接近,她剛想鬆一口氣,卻聽見那邊的笑聲變成了一種令人難堪的微弱的水聲。
她驀然紅了臉,意識到那邊在做什麼,連忙起身想要避開,卻在情急之下繞錯了方向,直接撞上了偷情的那兩人。
是太子和他身邊一個婢女。
兩人同時回頭看見了祝結雨,她不敢停留,急著就要走,卻被太子叫住,「站住。」
她竟就這樣站住不敢再走了。
「過來。」
太子懶洋洋地吩咐。
祝結雨掙扎著想一走了之,卻不知為何,沒能催動自己,反而任由自己一步步挪向了太子的方向。
她看著那婢女,毫無羞澀之意,迅速而安靜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裳,又回身替太子系好腰帶,整好衣領,又安靜地離開,留她與太子獨處。
「殿下,民女祝氏——」
她福身行禮,緊張得聲音都在抖,卻忽然被抬起了下巴,
「裝不認識孤?」
祝結雨一顫,低頭撇開了太子的手,
「殿下請放開……」
太子笑了。
因為祝結雨並沒有逃,她狀似拒絕,撇開了頭,低頭的動作卻讓臉頰貼在了他的指背上,冰涼滑膩,一路癢進他心裡。
他剛剛可還沒發泄呢。
太子啞著嗓子道:「多年不見,你竟跟了老八……怎麼,當初看不上的,在涼州那種地方待幾年,便能看上了?」
「八殿下待民女極好……」
太子嗤笑,「極好,然後在那麼多人面前將你一個人丟下,讓你去挨十一妹的罵。」
祝結雨嗚咽了一聲。
再抬頭,她仿佛決定了什麼,豁出去了似的,淚眼盈盈地望著太子,慢慢向前靠近,剛要開口,
「殿下不知,民女跟了八殿下,也是沒有辦法……」
太子卻忽然按住了她的領口,將她推開半分。
她愣住。
「你沒辦法,孤可以幫你。」
「什麼?」
太子饒有意味地打量她,
「你跟著老八,也好。只不過老八有妻室,還是皇爺賜婚,他再寵愛你,想扶正也不容易。」
「不如這樣,孤幫你這個忙,你也幫孤一個,各取所需,孤保證你能坐到老八正妃的位子上。」
祝結雨眼裡流露出不解。
什麼各取所需?她都已經這樣……太子看不出來麼?還要幫她嫁給朱成鈺?
「殿下要民女做什麼……」
太子拍拍她的臉頰,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飄向遠處,
「你幫孤把老八那陸氏弄來,孤就有辦法讓老八休了陸氏。」
太子心中打著如意算盤,卻沒注意祝結雨只是一愣,表情並沒有多少喜悅。
她有些空洞地問:「殿下也要……陸氏?為什麼?」
「這你別多問。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辦成了,孤便成全了你和老八。怎麼樣,這不就是你想要的?」
……
祝結雨坐在房裡,瑩潤的指甲握在手心裡,掐出一道道細細的紅印子。
這是她想要的嗎?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下人在一旁覷著她的臉色,見她半晌不說話,本想悄悄地退下了,卻忽然聽見祝結雨問道:「……還有誰?」
「姑娘問什麼?」
「你剛剛說,除了陸氏和她的一些私房,一道不見的,還有誰?」
「哦,就醉桃那丫頭。果然是外頭買來的賤骨頭,連忠心是什麼都不知道,幫著那女人跑。呸,瞎眼沒見識的玩意兒,以為那是個好奔頭麼。」
「醉桃……那丫頭,是從牙人手裡買來的吧。」
「是呢,咱們府上買人賣人,找的都是東市的李婆子,都說她手上的姑娘好,不是那些沒爹沒娘污糟養大的,都是好人家養不活了才托她給找個去處。哼。這回醉桃跑了,還有得找她算帳!」
祝結雨面不改色,從袖中掏出了個裝零錢的袋子,
「那就勞煩你叫那李婆子來一趟。不過,殿下眼下還在氣頭上,別聲張,叫悄悄地進來,看怎麼彌補,事情辦妥了再告訴芳姑姑那邊。」
「哎,哎,還是姑娘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