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桃告訴陸房星,水月庵是她老家附近的一座庵房,從她小時就在了,有一個無兒無女的姑子住在裡頭,替人求籤算卦看病接生,什麼都做,案上供的不知是什么娘娘,總托賴那姑子熱心腸,香火也算旺。
陸房星便知道,是那種她童年時和爹娘經常見的鄉野地頭的野道場,其實根本不信什麼,也不齋戒修行,主要是給附近鄉親,尤其是鄉下女人,提供一個傾訴求助的去處。
她先有一半就放了心。醉桃再說在那裡養傷不會有人發現,她便答應一道去。
陸房星一個人歪躺在驢車上,醉桃在邊上跟著跑。趕車的老漢心黑,為了二十個銅板讓女人做他的驢車已經是破例了,好歹做的是個主子,丫頭命賤,有什麼資格坐。
陸房星待要跟他理論,卻被醉桃拉住了。
「講不通的,娘、太太。我跑著便是,驢車也不快。」
好在她們的包袱還能放車上。陸房星枕靠著,留了一絲注意,也算看守行李。
這樣顛簸到了水月庵前,果真就是個離群索居破破爛爛的小山房。
醉桃攙扶著陸房星下車,正要再去拿包袱,卻被那老漢一巴掌按住。
「你幹什麼?」
「二十個銅板,就拉人,拉行李,起碼再要二十個!」
「你、你這是坐地起價!下回看還有誰敢做你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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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個銅板對王府的下人來說當然不算什麼,醉桃只是生氣她和娘娘都流落到這地步了,竟然還要被個賣柴的老漢欺凌。
嘴裡一邊罵著,手上也認命地掏起銅板來。她一捋袖子,腕子上根本不值錢的烏藤鑲銀滑到胳膊中間,那老漢細眯的蝌蚪小眼一眨巴,忽然伸手就抓住了醉桃。
「你幹什麼!」
「嘿嘿,好姑娘,老漢駕車累了,你扶扶老漢,心疼心疼——哎喲!」
陸房星摘了帷帽直接往那老漢臉上砸去,醉桃趁機抓了包袱掙開老漢,趕忙逃到陸房星身邊。
陸房星也是又氣又急,顛簸了一路頭還昏著,指著老漢罵:「死人!還敢動手動腳,睜開眼看看你得罪得起麼!」
那老漢看陸房星一副傷病模樣,又是孤身帶個丫頭來投靠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庵房,膽子一下就大了,根本不怕。
欺身上來喊:「小娘皮罵誰呢!看你這樣子,定是不守婦道讓婆家趕出來了!不要臉的女人讓老子碰都不配!還敢動手,賠錢!賠十兩銀子,否則老子抓你這小丫頭抵債!」
兩邊對峙起來,正僵持不下時,頭上水月庵里忽然轟隆一聲巨響!
三人具回頭,就看見山房大門哐地推開,裡頭走出一個胖大女人,四十幾歲上下,卻一點不見老,一身橫肉,滿面紅光,一頭亂髮綁個道人家的髮髻,身上也是男人的道袍,推著一個肩膀高的粗石磨盤滾了出來。
「都給老子滾!說了不搬不搬,再來老子碾死——咦?你們是誰?」
醉桃馬上跟見了救星似的喊:「馬大娘!是我啊!這老漢要占我的便宜——」
老漢的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兩個弱女子就罷了,哪敢跟那女鍾馗似的人辯嘴。
「——小丫頭別亂說!別誣賴人!老漢本本分分拉扯賺錢,是你們賴帳!——老漢不跟你們計較,哼!做人要講良心,上頭有天在看!」
一邊叫著一邊上車,拍驢撒腿就跑了。
馬道姑和醉桃一起把陸房星扶進了門,山房不大,三間屋子,陸房星被安置在東廂房裡一張稻草床上。
醉桃把來龍去脈和馬道姑說了一通,沒有保留,道姑聽了便直嘆氣。
「陸娘子,你在我這裡養傷沒問題,煎藥吃食都方便。桃兒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她膽子最小,肯帶你來,也算是長大了,能擔事了。可實不相瞞,我這裡情況也不好,恐怕長住不得。」
醉桃問:「怎麼了?是不是先頭你說的什麼搬不搬的……」
「正是這個事。你們不知,咱們這地方雖然偏,卻在城外田莊與山林中間。那些莊子上的人最貪心,東家的田西家的地,一點點不是被他們買了去就是強占了去。本來與我這裡也無關,山地又不能種糧食,占了也沒用。可前些日子有個莊頭帶人找上門來,說我這庵房是白占了官家的地,要我讓出來!」
「竟有這種事!水月庵都幾十年了,要是白占的,官府不早來查了。」
「正是這個話。我還特意使錢去打聽了,官府卻和那些莊頭一條褲子,支支吾吾就說我這地方手續不全,沒有登記在冊,讓我聽莊頭的,拿了好處趕緊搬。我都在這兒幾十年了,讓我搬到哪兒去。還說好處,除了那莊頭討人厭的嘴臉,我可一個大子兒都沒看見。」
馬道姑中氣十足,一氣呱嗒呱嗒說了個痛快,倒也不是想讓陸房星替她出個什麼主意,只是氣壞了非得說出來,否則憋屈。
她也爽快,抹了把臉便道:「沒事,他們要是敢來強的,大不了我就去他們莊上喊冤哭地唱大戲,給他來場大法事,從此就賴上他吃上他了!你們別多心。既然來了,好好歇著就是,我這裡簡陋慣了,你們太太一定住不舒服,明兒我替你們去置辦點被褥枕頭,好歹躺要躺舒服了。」
「馬大娘,多謝你,那多麻煩你。」
「不麻煩,我又不白出力,反正你們帶了銀兩齣來,我照顧你們,跟著一起改善伙食,還是我占了便宜。」
後面的話陸房星也沒聽見了,她奔波一整天,人徹底累垮,就是稻草床也是沾了就著,昏睡過去。
隔天醒來,身下已經換上了新續的褥子,乾燥清爽,醉桃在一旁打水替她不停地抹汗,不敢讓汗水沾髒了傷口。
醉桃見她醒了,出去端了水和一小碗雞絲肉粥餵了她,又端了湯藥進來。
晚間陸房星又短暫醒了一次,看見屋裡點著一小盞油燈,醉桃和馬道姑圍著燈對坐,馬道姑在納鞋底子,醉桃幫她縫鞋面。
兩個人嘴裡說了點醉桃老家的人事,馬道姑問醉桃要不要回去看看,醉桃想了想,說不去,都賣了我,和他們家就再沒關係了。
馬道姑說那就先跟著她,醉桃點點頭,兩個人就低頭專心做事,不再說話,非常自在的樣子。
陸房星不知道自己臉上帶了點笑意,好像提著的心終於安定了似的,閉眼再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