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房星和太子的談話不了了之。
太子倒是又問了一遍,
「你跟了孤,老八那裡孤去跟皇爺說,保證沒有流言傳出來。」
「殿下錯愛了。」
太子看了她一眼,「那可惜了。」
就走了。
太子並沒有想把她關在房裡不讓出門,她醒來後門口的軍士就撤走了,但她依然出不去這小田莊,只能在院子裡走動。
陸房星扒著院牆往外看,認出了天邊山脈的走向。這裡確實就是水月庵附近的山林,並沒有離開太遠,甚至可以說非常近,否則山林那麼多變,陸房星只在病中看過幾眼,不可能認得出來。
太子的田莊裡不是軍士就是女人,根本不見太監一類的內侍。
那些女人和在壽王宴會上見到的那些又不大一樣。
宴會上的很明顯是宮婢,訓練過的,非常知道分寸。
這裡的女人感覺都不知道自己服侍的是太子,行為放縱得多。她們好奇陸房星,可能是被命令了不許交談,但又隔著老遠偷看她,湊頭嘀嘀咕咕。
陸房星眉頭皺得很緊。
如果太子的酒色氣是他的偽裝,在這種明顯不需要的地方,他為什麼還要蓄養這些女人?
隔天傍晚,太子再露面,身後跟著祝結雨。
陸房星完全愣住。
他皺著眉頭看了看陸房星,
「你們姐妹……今晚敘敘舊。」
陸房星挑眉。
她和祝結雨?敘舊?
太子走前又用之前那種眼神看她,「可惜了。」
說完就走了。
陸房星警惕地看著祝結雨。
「你怎麼會……?」她想不通。
祝結雨仿佛憋著口氣,要在她面前炫耀回來,太子一走就忍不住了。
「你現在得意不起來了吧,姐姐。」
「……你就這麼在意我那句話?」
祝結雨一噎,臉漲得通紅,然後好像又想起了什麼,又有了勇氣,忽然上前一步來,陸房星根本沒防備,被她甩了一巴掌。
「……」
「你、你是活該!」祝結雨顫著聲道。
「是你先用下流的手段蠱惑了鈺哥哥……你到底做了什麼?明明之前都好好的,鈺哥哥都聽我的……一切都好好的……」
陸房星並不知道祝結雨一開始誤會她在朱成鈺身上扎的那個淤青,實際上重生之後一連串的事件全都和上輩子大相逕庭。
是從哪裡開始變的?
還是說從她回來那一刻起,一切就註定變了?
目前為止她並不能肯定地說重生之後一切事情都在往好了發展,起碼現在她比上輩子受了更多傷,幾乎顛沛流離。
但相對的,她知道的事情也更多。
這總比上輩子做個後宅女人什麼都不知道,只能讓朱成鈺送去做肉體交易的工具要好。
她的境況變好,就總有人的境況變差。
於是祝結雨來了。
陸房星不接她的控訴,又折回去問:「你怎麼會認識太子?」
祝結雨把她的困惑聽成了看不起。
她抬起下巴,
「你不要以為只有你認識什麼了不起的人。承天宮又怎樣,你很得意?你覺得有了靠山?我當初在京里難道就不能有我的交際?我認識太子很奇怪麼?我和太子的交情豈是你這種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下賤的女人能知道的!」
所以祝結雨是在父親被貶出京之前就認識太子了……
陸房星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難道你也是太子那些女人中的……」
祝結雨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你好齷齪,你自己不檢點,和承天宮勾勾搭搭,就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嗎?我們京中貴女的交際,你能懂嗎?你見識過嗎?什麼王公貴族青年才俊我們沒見過,太子和我們說話都客客氣氣的。五陵年少與詠絮才女之間的事,你能懂嗎?」
確實不能。
祝結雨最後說的那八個字她都不知道怎麼寫。
但陸房星起碼聽懂一件事。
祝結雨當年的風光。
她離京之前並不是現在這樣柔柔弱弱要找人倚靠的女孩子。
她有交際,有朋友,有才華,並不掩飾虛榮,因為她配得上。
這跟陸房星一直以來的印象不一樣。
她以為祝結雨和朱成鈺從小就情投意合,書信往來,兩人是早早就認定了彼此,是白月光,是硃砂痣。
但朱成鈺她是知道的,他從小就目標明確,計較深遠,為了討皇爺高興,是皇子中最潛心修道、克制禁慾的人,而且一貫和嘴上說信承天宮、身體卻放浪不羈的太子不對付。
朱成鈺明顯不是太子那個交際圈的,祝結雨卻是。
怎麼會?
陸房星思索著,她不說話,祝結雨便以為是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了。
她的風光已經失去很久了,從她爹被貶開始。
她在涼州吃了多少年沙子?
再回來,她沒有選擇。
今天她在陸房星這個土包子面前終於找回了當年那種驕矜,抬著下巴,挺著脊背,胸口起起伏伏。
說的人比聽的人更激動。她太懷念過去的日子了。
她已經不再年輕,京城貴女年年都有,花兒一年比一年開得艷麗。
她想要翻身,只有一條路。
而眼前這個人,是路上唯一的阻礙。
少女起伏的胸膛一滯。
祝結雨忽然靠近了陸房星。
「姐姐……」
陸房星被她叫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姐姐你不要怪我……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
她像是在哭,但臉上還掛著之前懷念往昔那種沉醉的笑容。
陸房星悄悄後退兩步,
「你冷靜一點。你有麻煩,太子一定會幫你,你冷靜,別哭,外面人聽見了還不知道怎麼想……」
祝結雨呵呵笑了起來。
「外面……沒有人了……」
陸房星一怔,根本沒反應過來,眼前忽然寒光一閃,祝結雨手中多了把匕首。
「你別亂來!太子如果知道——」
「你認命吧。姐姐。沒有人想要你活著。大家都希望你去死。」
祝結雨笑著走過來。
如果是平時陸房星根本不怵祝結雨這樣的小身板,她徒手都能對付一個拿刀發瘋的祝結雨。
但她頭上的傷還沒好,昨天還被敲了後頸。
一個是朱成鈺乾的,一個是太子派人幹的。
真不愧是跟祝結雨都有關係的兩個男人。
陸房星推倒了博古架攔在兩人中間,隨手抓起任何能拿到的東西丟過去,然後馬上發現這樣太消耗體力了,她打不中祝結雨也堅持不了多久。
她轉頭就跑。
跑出房門她才明白過來祝結雨說的話。
外面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連盞燈都沒亮,一片漆黑。
她怔住。
太子呢?那些女人那些軍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