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房星一身冷汗。
明妃，以身侍主，肉體奉於雙修，精神獻於道法。
說得好聽，不過是神壇下的娼妓。
用這群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陸房星後牙咬得咯吱作響。她想把整輛馬車掀了，把所有人趕下車命令她們快跑。
她知道沒人會聽她的。
對這些孩子，她說不出另一個比明妃更好的夢。
她發著抖，馬車碌碌前行，好多女孩興奮過之後漸漸睡著了。
陸房星睡不著。車廂窗戶被釘死了，釘子就這麼卡在窗框上，布滿鏽跡，邊緣鋒利，一不留神刮上去就會受傷，卻沒人費心包一下。
好像這一整車美夢中撕開一角露出的醜陋的真相。
天邊漸白的時候馬車停了，姑姑們驅趕著女孩子們下車，陸房星跳下來抬頭一看，是承天宮。
不怎麼意外就是了。
她們從承天宮後院連接山脈與田產的地方進入，周圍寂靜無聲，只有宏偉肅穆的宮殿與頂上飄起的紫煙。
女孩子們看呆了。真仿佛是仙境。
小修與姑姑交接。
「本月才第一批。」
「實在搜羅不及了……」
「管你這那，不過幾個女孩子都找不到？」
「沒人要的女娃多，可都是嬰兒，養起來哪來得及……」
走過就聽不見了。
她們被驅趕至遠離正殿的一排矮房內，差不多是柴房，但對這些女孩子來說已經是她們這輩子見過最乾淨整潔的屋子了。
「叫到的跟我走。別亂看，沒問你們不許說話。教考不過關的，扒了衣服送回去。聽明白沒？」
一屋子女孩子都驚恐地點頭，生怕真的被趕走。還有嚇哭的。
「教考什麼？我都不識字……我不想被送回去……我不想走……」
點名的速度很快，一個接一個，沒有人回來，馬上屋子裡只剩下陸房星。
進來的小修拿著板子看看她，又低頭看看板子，又抬頭看她。
「怎麼多一個？……記漏了吧。你是哪個姑姑帶來的？做事這麼沒章法。」
陸房星低著頭不說話，只搖頭。
小修只當她膽小，「跟我來吧。」
也沒有走很遠，還是遠離正殿，是另一間比柴房略好的單獨的院子。
陸房星踏進去，低著頭，小修拿著板子站在邊上。
「國師，這一個姑姑記漏了，您看是不是先留中。」
承華轉過頭，瞳孔驟縮。
「出去。」
小修眨眨眼，看了看承華，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姑娘，才發現眼前這個比前頭那些青澀的看著更丰韻些。
他眼睛滴溜溜一轉，機靈地溜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剛關上就聽見裡頭刺耳的家具拖過地面的聲音。
陸房星真的忍不了，踹翻了一張凳子。
她的怒氣總不能沖那些什麼都不懂的姑娘發泄。
她問承華：「所以上次，你出宮，也是做這事？」
「……」
「皇爺知道麼？你們承天宮的勾當。」
「……」
「你們就是這樣修道的？」
「……」
「他們，壽王，還有其他人，都是這麼討好你們，巴結你們？」
「……」
陸房星眼圈發紅。
她不能不難過。她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但是這些姑娘呢？
她們就是她的上輩子。
她按住酸脹的眼睛，不想再承華面前哭。
腳步聲逼近她面前。
「……別碰我。噁心。」
懸在她背後的手頓了頓，放下了。
「你頭上怎麼回事？」
壽王派來的姑姑把她頭上的紗布拆了，否則太顯眼。傷口好了七七八八，敷了馬大娘那個藥膏之後痂皮軟化脫落，現在露著嫩紅的新肉，上了粉，不細看看不出來。
陸房星梗著脖子不要他管。
半晌後傷口處濕濕的，軟軟的，她猛地睜開眼，承華在給她上藥。
她退開了。
「你不必假惺惺裝好人。」
承華頓了頓，放下手中的藥膏和紗布。
陸房星皺眉道：「你若真有心，就送那群女孩子回家，告訴她們什麼明妃都是騙人的！」
「不可能。」
他回絕得這樣乾脆，陸房星又覺得一股氣堵上來，實在氣不過，呸了一聲。
承華在她頭頂笑了。
「對，你沒罵錯。就是噁心。」
下午的時候壽王過來解釋了情由，結果發現這兩個人看都不看對方。
他趁承華跟小修離開時去拉扯陸房星。
「你怎麼答應我的？你那倆恩人還在我手上，你不想想她們？」
陸房星飛出的眼神像是要拆了他。
壽王離開後，承華讓人通知她，明天他回宮，她自己選留在承天宮還是進宮。
陸房星一靈醒，選了進宮。
與其答應壽王那莫名其妙的交易，不如捅破天。
承華沒說什麼。
隔天還是上次的配置，兩人一起進宮，陸房星跪在了皇爺面前。
她先求了水月庵的事，沒有提壽王以此相要挾，指著頭上的傷口，只說朱成鈺對她動了手，不堪受辱逃了出來，被好心人所救，為她們求一個安身之所。
皇爺的面色比上次好了不少，雖然還是沒有血氣，卻不見青紫，只是蠟黃。
他把陸房星叫道面前，端詳一番。
「竟有……這種事……」皇爺嘆息。
「不是臣妾不願意等，皇爺壽誕在即，臣妾也不想掃興，只是此事，實在受辱……」
生肉一樣的傷口就在眼前，何況當年皇爺對阿爹和她都那麼好，阿爹是將她託孤給了皇爺。
陸房星想皇爺一定會一口答應。
皇爺卻沉默了。
陸房星半晌沒聽見說話，抬起頭，發現皇爺的眼神落在承華身上。
她一怔。
上次，她請旨和離，皇爺看的也是承華。
承華依然靜默不語。
皇爺嘆氣，
「朕知你委屈，只是這事……另有隱慮……」
他看著陸房星道：「你……是個好孩子，和你爹一樣……忠心，能夠體諒朕的苦心……」
「陛下……」
皇爺抬手制止她，繼續道，
「不過朕……不會坐視不理……還有別的辦法……」
皇爺眼底閃過一絲光芒，略帶喜色道：「朕之前……賜給你的錦盒……可還在……」
……
聽完皇爺的安排，陸房星大大鬆了一口氣。
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不但解決了她的麻煩，還解決了醉桃與馬道姑的麻煩。
她由衷地露出笑容。果然，皇爺還是關照她們的。
皇爺也笑了，
「你這孩子……脾氣……隨你娘……今後……該向你爹……學一學……」
陸房星也懷念起來，心頭一暖。
正因此，她忽然看向皇爺，定了定心，伏首道：
「皇爺，臣妾還有一事想求。」
「倒是個貪心的丫頭……說罷……一次說清楚……」
陸房星忽然感到背後承華的視線沉重地壓在她身上。
她朗聲道：「皇爺可知道承天宮中的明妃？這樣殘害無辜良家女兒的事情，萬萬不可再任由發展下去。承天宮又深得皇爺器重，深受百姓供奉，怎能縱容此等歪風邪氣——」
——
陸房星沒能說完。
她看見，皇爺緊緊握著炕桌的邊角，臉色陰沉，居然從靠墊上坐了起來。
「呵。」
承華在她身後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