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全都舉杯恭喜皇爺得償所願,一時歡騰非常。
有心計較的,那些朝臣,也不介意,譯主非實權官職,跟他們體系不同,礙不著什麼事。
至於勛貴,更加不介意,反而看向陸房星的眼睛裡不約而同流露出狡黠的光。
國師他們接觸不到,一個譯主,還是賜了譯場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不是送上門的拉關係的機會是什麼。
當然陸氏女本是八王妃這件事大家也沒忘。
大家沒忘,皇爺卻沒提。
這就很值得玩味了。
不少人去看朱成鈺裝作若無其事的臉。
只有握著酒杯的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他身邊祝結雨乾脆低著頭,迴避視線。
領座有裝傻的來套近乎,
「殿下瞞得我們好苦,這麼好的事情不早點給我們透個底。」
朱成鈺磨得後槽牙直響。
壽王邊上是個閣老,還有位禮部的老大人。
都是要告老的年紀,兩個人精,壽王跟他們有說有笑。
閣老說:「恐怕不是承天宮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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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尚書說:「從未有女子任譯主之職位的先例。悉教涇渭分明,女修居士不得立廟,不得住持,不得單獨傳道,無權解釋經義。」
「也不是解釋,不是說翻譯麼……」
「《無字太平》沒有全本流傳下來,教祖當年行文詭譎,難以辨認,最初的譯本又是番人所作,文辭不通。幾朝想重譯經典都困在這上面。如今,譯經不就等於釋經?還是一教之根本……」
「承天宮自己都沒有人手。上任掌教跟皇爺要了多少銀子做這事,結果被陸仕英打了臉。這不是結仇是什麼?現在更過分了,要是個兒子也就罷了,女兒?承天宮能樂意?自家命脈掌握在一個女流手裡!」
兩人一齊看向壽王。
壽王端著酒杯,搖頭晃腦,
「可皇爺高興~」
兩位老大人背後一涼。
是啊,皇爺高興。
承天宮的意見重要麼?
但這似乎又有哪裡不對。
老大人們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宴會散場,女眷先走,然後是低品級的大官,然後是吃空餉的權貴,最後是一國朝堂的核心。漸漸,人都散了。
太子送的那盆不老松還在大殿中央。
陸房星走過去看了兩眼,摸了摸花盆內的泥土。
莫名有感應似的,她抬起頭,看見承華站在門外。
「我來接你回去。」
陸房星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站在原地沒有動。
承華也不催她。
關於明妃,那天皇爺臉色大變,幾乎是忍著沒有發脾氣,讓他們兩個走了。
承華沒有給她解釋,皇爺也沒有。
她領了譯主的職位,因為她對皇爺還有所求,她還要和離,需要皇爺的庇護才能在法理上不必回到她的丈夫身邊。
但她對承華已經沒有所求了。
所以她不需要聽他的話,勉強自己給他好臉看。
只是承華這樣永遠不急不惱的樣子,她再大的火氣無處發,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有失望。
「陸氏。」
朱成鈺走來。
「跟我回府。」
陸房星後退了一步,朱成鈺覺得刺眼,站住了腳,轉頭看向門外的承華。
「你沒有羞恥麼。」他看著陸房星道。
「為了那骯髒下流的事,連皇爺你也哄騙?今天你滿意了,唱了台大戲,可知最後下不了台收不了場是什麼下場?你當皇爺是好欺瞞的麼?」
「我沒有欺瞞皇爺。」
朱成鈺嗤笑,
「本王還不了解你,你什麼質素,譯主?你連白字都不認得幾個!你倒會妄想!」
他惡毒地說:「你不過是利用你死掉的爹在皇爺面前賣乖博取同情——」
啪的一聲,陸房星給了他一巴掌。
用了全身的力氣,身前的發束揚起甩到肩上。她大喘著粗氣,胸膛起伏,肩頭在顫抖。
「……你沒有資格提我阿爹。」
朱成鈺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正要發作,轉過頭,卻看見陸房星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流下來。
「你答應他的。在他床前,你答應他要照顧我,不讓我受委屈。」
「你答應他照顧我一輩子。」
朱成鈺呆住了。
「我、我哪裡沒有——」
他自己住了嘴。饒是他也狡辯不出來,以死者的名義。
他仿佛是慌了,刺痛的臉頰也不管了,伸長手似乎想要拉住陸房星。
「阿星,你有怨,你沖我來沒關係,我們好好談談,你跟我回去——」
陸房星退了一步,抹掉了眼淚。
「……沒什麼好談的,我們之間。」
「你不要意氣用事,有什麼事我們都可以解決。」
「是,什麼事都可以解決。但不是跟你。」
陸房星抬起下巴看著朱成鈺。
「我向皇爺請旨了,朱成鈺,我要和你和離。」
朱成鈺愣住了。
「皇爺已經答應我了。皇爺想過個開心的生日。壽誕之後,旨意就會下來。」
朱成鈺不置信地笑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等著陸房星給他更多的證據,他不相信她敢和離。
但是陸房星不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
他就知道,她不需要更多證據了。
朱成鈺忽然暴起,抓住了陸房星的手腕,
「你敢!你竟敢!」
他轉頭看向門外的承華,
「是不是因為他?我就知道,你的心野了,你根本不知道貞潔廉恥為何物,你被他迷住了是不是?你移情別戀,所以——」
他沒能說完。
陸房星在掙扎,想掙脫他的手。怎麼可能,他捏著她的手腕輕而易舉,陸房星再不如祝結雨秀麗,她也仍是個女人,女人的肉體,女人的體力,根本不堪一擊。
她休想從他手中逃脫。
然而。
承華不知何時已經站到陸房星身後。
他伸手,寬大的道袍籠住了陸房星,帶著一絲溫甜而鎮定的花香,越過她,鉗住了朱成鈺的手。
朱成鈺咬著牙,但很快就無法忍受承華施加的痛楚。
甚至難以想像這樣的力道出自一個閉門修行之人。
朱成鈺不得已鬆開了手。
他握著自己的手腕倒退了一步,骨骼凸起的地方已經紅腫。
他怨恨地抬起頭。
看見承華扶著陸房星微微顫抖的肩膀,仿佛剛才扔開他就像彈走她身上一粒塵埃那樣輕易,不需要多費半個眼神。
他看見承華攬著陸房星,拈起她掛在肩上的發束,輕輕撫平了再放下。
然後抬起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