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後來調侃朱成鈺。
「聽說老八也學了金屋藏嬌?」
朱成鈺抿緊了嘴,半天才鬆懈了笑笑說:「何必打趣我。」
太子曾在背後跟他那班紈絝飲酒作樂時,提過朱成鈺一嘴。
「兄弟姊妹里最煩的就是老八,嘴裡一句痛快話都沒有,跟他那個娘一樣,一股子婢妾相。」
祝結雨也在背後對朱成鈺說太子。
「跟他一道的都是紈絝,他就是全京城最大的紈絝。偏偏我那些手帕交小姐妹都願意圍著他,太不成熟了,小女孩眼光,只看得到出風頭的人,卻不知越出風頭越是腦袋空空,內里空無一物。」
朱成鈺心裡聽得很舒服。
祝結雨說:「明明都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女兒,非得上趕著等他來選不成?跟選妃一樣,就這麼等不及,現在就要選起來了。被選中了今天跟他們出去游湖,就好像中了女狀元似的,不知道有什麼好得意的,也不見得那麼出風頭。我最看不上的就是這德行。誰想出這個風頭了。反正我不想。」
朱成鈺知道祝結雨和自己都是安安靜靜的類型,他們都不屑太子一派的作風,不喜歡拉幫結派,有他們兩個自己在一起就足夠了。
他一直欣賞祝結雨這一點。她不張揚,不炫耀,一直安靜,就像他自己。
就算後來她爹出了事,被貶出京,她也依然寵辱不驚,連一句話都沒有來求朱成鈺。
朱成鈺是自己聽說了消息,找到她府上想問問情況,看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門子通傳了,裡面出來一個丫頭說:「小姐不在府上,殿下請回吧。」
朱成鈺奇怪,祝結雨這時候不在家,能在哪裡?
他在附近逗留了一陣,後來終於等到祝結雨回來。
她下了馬車,沒有戴帷帽,臉上仿佛有哭過的痕跡。
祝結雨看到朱成鈺還吃了一驚。
「殿下怎會在此?」
「我為你擔心。雨妹妹。你家的事……我不知道怎麼幫你。」
祝結雨慘澹地笑了,
「沒人能幫得上忙了……」
她心情不好,不能陪朱成鈺多談。
朱成鈺離開後自己去茶樓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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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貴族子弟去的茶樓,不起眼的門頭,裡面亭台樓閣,水榭湖舟。
朱成鈺意外在水榭上看到太子,過去問安。
太子敞著衣襟斜靠在榻上,邊上侍女打扇,面前的茶桌上有兩杯茶,都沒動過,已經涼了。
太子對他不置可否,敷衍了兩聲。但朱成鈺準備告辭時,他忽然提起祝大人。
「聽說你與他家女兒交好?她沒來找你通融通融?說不定嫁了你,皇爺一高興,祝大人就不用走了。」
朱成鈺不喜歡太子談起祝結雨口氣里的輕佻。
他憤憤道:「祝姑娘豈是這種人,她根本不屑走這種關係。」
太子忽然大笑,「不屑?那還真是,值得欽佩。」
他幽幽看著朱成鈺,「又或者只是知道你沒本事,連試著找你都不試。」
朱成鈺覺得噁心,覺得太子玷污了他心中的雨妹妹。
祝結雨離京前,朱成鈺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她。
忽然有一天她遣人送來一封信,只有一方絲帕,一束髮絲,一張寫著涼州地址的紙條。
朱成鈺忽然開竅了。祝結雨不來找他,他難道不應該主動去找祝結雨麼?
可當他再趕到祝府,發現已經人去屋空。
祝結雨連跟他道別都沒有。
這便在他心中種下一顆種子,魂牽夢繞,只等日久天長,慢慢生根發芽。
朱成鈺為祝結雨的離去恍惚了好一陣子,連應付那時的陸房星都心不在焉。
陸房星發現了,問他有什麼心事,他才醒過神來,握住陸房星的手,苦笑,
「我擔心陸大人的病。皇爺派來的御醫越來越多了。我知道你這些日子也睡不好,」
他伸手去拭陸房星眼底的青紫,
「你一定很擔心。」
這些話不過信手拈來。朱成鈺知道,哄陸房星太容易了,他甚至不用花多少心思,整個人思念著離開的祝結雨,還能將陸房星哄得神不知鬼不覺。
陸大人託孤那日,他神遊天外地想,幸好祝結雨的父親只是被貶,幸好祝結雨還能和她父親相依為命。
卻也不耽誤他順著皇爺的意思跪下來,答應娶陸房星,照顧她一生一世。
這是必要之事。
朱成鈺想,反正他的心已經跟著祝結雨走了,娶妻不過盡一盡義務,他只要照顧陸房星吃喝無憂,就算他心裡有另一個人,誰也不能說他的不是。
他對得起陸大人的臨終遺願,對得起皇爺的期望,對得起陸房星。
只是對不起他自己,他委屈自己娶了不愛的人。
更對不起祝結雨。
對不起他們之間那麼單純美好的感情。
新婚夜。
對朱成鈺來說,滿堂紅綢與白幡無異。
這是給他和雨妹妹愛情的葬禮。
整套儀式已經讓他精疲力盡,又多喝幾杯,想要把自己灌醉,好倒頭就睡,不用應付新婚妻子,他不想碰雨妹妹以外的人。
然而等他揭開陸房星的蓋頭,怔忪了半晌,驀然發現,這酒,似乎是越喝越精神了。
那是頭一回,他發現那個不修邊幅的野丫頭,原來已經長大,像條纏綿不盡的長蛇。
纏得他喘不上氣,卻還嫌不夠。
酒沒能讓他醉,陸房星卻讓他醉了整月。
朱成鈺再想起祝結雨,已經是新婚一月之後的事。
他注意到了,沉默了,然後告訴自己,他這是為自己負責,為陸房星負責,也為祝結雨負責。
畢竟他已經成婚,怎好再想著雨妹妹,萬一耽誤了她,涼州也不是沒有青年才俊……
於是,本來打算儘快給祝結雨去信問候,卻一再耽擱,拖延,拖著拖著,拖到半年之後,仿佛此時再動筆已經太遲了,就乾脆不寫了。
……
馬車仍在前行。
朱成鈺嘆息。
現在陰差陽錯,祝結雨在他身邊,可陸房星不在了。
他算是夙願達成,可遲來的圓夢,還有意義嗎?
他不是早就放下了祝結雨,連信都沒往涼州主動去一封,打算和陸房星好好過日子嗎?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和離。
陸房星是認真的麼?
朱成鈺不相信。可今晚壽誕上,陸房星端坐在上,冷漠疏離的那個樣子,只是回想起來,就莫名使他心慌。
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個承華。
還有,壽王那邊的消息,說陸房星和太子……
朱成鈺忽然笑了。
陸房星是真的恨他啊,要聯合所有他看不順眼的人來搞死他。
那也不賴。
女人的愛與恨,區別也沒那麼大。
她恨他,也好。
朱成鈺甚至反思,他對她做的那些事,她是該恨他,是他不對在先。
不要緊。
陸房星以為她靠上了太子和承華,就有底氣去和離,好徹底遠離他。
那他就將她的靠山拆掉。
不過是太子而已。
承華更不足為慮。一個道人,還能還俗娶她不成?
只要沒了靠山,陸房星遲早會乖乖回到他身邊的。
她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