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霍格沃茨特快上下來,夜色浸著湖風,微涼的水汽裹著草木與黑湖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
站台之上燈火昏黃,嘈雜的人聲、行李箱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響、貓頭鷹的輕鳴混在一起,喧鬧不已,一年級新生們擠擠挨挨,大多帶著懵懂與緊張,茫然地四處張望著。
身形魁梧高大的海格站在人群前方,他幾乎比在場所有新生都高出一大截,濃密的黑色鬍鬚遮住大半張臉,一雙眼睛卻格外溫和,手裡攥著一串散發著暖黃色微光的魔法燈籠,燈籠光在夜色里晃出柔和的光暈,將他周身的區域照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用洪亮又渾厚的聲音,一字一句地招呼著眼前的新生們:「都跟上!都跟上!一年級的小巫師們,往這邊來!跟著我去湖邊,小心腳下,別掉隊,也別靠近站台邊緣,湖風大,當心摔著!」
海格說著,率先轉過身,邁著沉重又有力的步伐,朝著黑湖的方向走去,魔法燈籠在他手中輕輕晃動,照亮了前方漆黑的小路,新生們立刻成群結隊地跟了上去,隊伍浩浩蕩蕩。
德拉科走在最顯眼的位置,鉑金色頭髮在站台與路邊燈火的映照下,泛著柔和卻亮眼的光,一身嶄新的巫師長袍沒有一絲褶皺,領口與袖口都打理得整整齊齊,盡顯貴族風範。
潘西、西奧多、布雷斯緊緊跟在他一旁,四人步調一致,周身都透著與其他新生截然不同的矜貴與疏離,克拉布和高爾像兩座敦實厚重的小鐵塔,牢牢守在他們身後,寬厚的身軀下意識擋住擁擠的人群,給幾人隔出了一段寬敞又體面的距離,不讓旁人輕易靠近。
一行人跟著海格很快來到湖邊,漆黑平靜的湖面像一塊巨大的墨色寶石,倒映著岸邊的燈火、天上的星月,細碎的光點點灑在水面,隨微風輕輕晃動。
霍格沃茨用來接送新生的小船靜靜漂浮在湖面,木質船身被歲月磨得溫潤,每一艘都剛好容納四人,是霍格沃茨一直以來的規矩。
只是克拉布和高爾實在太過壯實,兩人並肩往一艘船里一坐,船身便立刻明顯下沉,湖水幾乎要漫過船沿,劇烈晃動了好幾下,兩人也顯得侷促不已,再擠一個人都極為勉強,更別說湊齊四人。
於是自然而然地,德拉科同潘西·帕金森、西奧多·諾特、布雷斯·扎比尼四人一同踏上旁邊的小船,四人穩穩落座,船身只是輕輕晃了晃,依舊平穩。
德拉科坐在船身中央,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挺拔的白楊樹,袍角被他妥帖收攏在腿上,指尖輕輕撫平衣角的褶皺,絲毫不在意迎面吹來的湖風,也不在意船在湖面上動時飛濺起的細碎水花。
他維持著從小被家族精心教導的優雅姿態,灰藍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前方那座在夜色中燈火通明、巍峨矗立的城堡,目光專注。
霍格沃茨。
他從父親盧修斯的講述中聽過無數次這座城堡的名字,聽過關於它的種種傳說,在家族塵封的相冊里見過它的黑白照片,在無數個夜裡閉上眼睛,都曾想像過它的模樣。
但當它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那些高聳入雲、亮著暖光的塔樓,那些尖削凌厲的哥德式尖頂,那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帶著學院紋樣的旗幟,整座城堡在夜色里宛如童話中的秘境,帶著震撼人心的力量——他還是感到了一種無法用傲慢與冷漠掩飾的震撼,心臟微微一顫。
他抿了抿嘴唇,用力把那份突如其來的驚嘆壓回喉嚨里,快速換上了一副見慣了大場面的冷淡表情,眉眼微垂,仿佛眼前這座舉世聞名的魔法城堡,不過是馬爾福莊園裡一場尋常晚宴的布景,不值一提。
身旁的潘西抱著胳膊,睜大眼睛望著遠處的城堡,小聲驚嘆:「比我想像中還要壯觀,簡直太漂亮了!」
布雷斯懶洋洋靠在船邊,一隻手撐著下巴,語氣漫不經心,滿不在乎:「壯觀不壯觀不重要,斯萊特林的休息室夠氣派、夠舒服才行。」
西奧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平靜地掠過漆黑的湖面,聲音清淡:「再壯觀,也不過是一所供我們學習魔法的學校。」
幾人語氣隨意,交談間卻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篤定——他們這樣出身純血世家的巫師,註定只會在一個學院,那就是斯萊特林。
而在船隊的最末尾,另一艘孤零零的小船上,加布里埃爾獨自坐在靠窗的一側,身形挺拔卻不顯張揚。
另外三個一同上船的新生,幾乎是下意識地紛紛擠向另一邊,生怕打擾到他,主動給他留出了近乎一半的寬敞空間。
他手肘輕抵微涼的船沿,修長的指尖隨意搭在腕間的貓頭鷹籠上,籠里的黑色雕鴞安安靜靜縮在他手邊,通體羽毛烏黑順滑,沒有一絲雜色,乖順得不似猛禽,只是偶爾輕輕眨一下眼睛,透著沉靜的氣場。
他沒有像其他新生那樣,興奮地東張西望,或是嘰嘰喳喳地交談,只是垂著眼,安靜地看著船槳破開平靜的湖面,攪碎一整池倒映的星光與燈火,細碎的波紋一圈圈散開,又慢慢重合。
岸邊與船上的火把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光影交錯,將他清雋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沉靜得像一幅靜止的畫。他看似在發呆,視線卻越過一艘艘行駛的船隻,穿過晃動的光影,精準地落在前方那艘小船上,那抹醒目的鉑金色發頂之上,片刻都沒有移開,目光專注而綿長。
小船緩緩行駛,穿過帶著微涼水汽的湖面,最終駛進了一個潮濕昏暗的地下碼頭,木質船身輕輕撞上碼頭的石階,發出輕微的聲響。新生們七嘴八舌、小心翼翼地爬上岸,腳步聲、說話聲混雜在一起,熱鬧不已。
德拉科踩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腳下微微打滑,他皺了一下鼻子,臉上露出明顯的嫌棄神色——這裡聞起來像是什麼東西很久沒有晾乾的味道,潮濕、陳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霉味,與他習慣的乾淨雅致的環境截然不同。
他下意識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穿過擁擠喧鬧的人群,穿過晃動的火把光影,徑直望向最後一艘船的方向,像是在尋找什麼。
幾乎在同一秒,碼頭上的加布里埃爾剛好抬眼。
兩人的目光在晃動的火光里,毫無預兆地隔空相遇。
德拉科飛快別開臉,裝作只是隨意一瞥,眼神淡漠,仿佛只是無意間掃過,耳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像是不想讓對方看穿自己剛才主動回頭、刻意尋找的心思,慌亂又彆扭。
加布里埃爾卻輕輕彎了下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的笑意,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穩穩提著腳邊的墨綠色手提箱,箱子邊角規整,質感考究,腳步不急不緩地跟著人群往前走。他走過擁擠的人群時,身邊的新生紛紛下意識避讓,像是被他身上那種沉靜又不容靠近的氣場輕輕推開,自動為他讓出一條路。
一行人沿著潮濕的石階往上走,石階頂端,麥格教授身著一身筆挺的翠綠色長袍,面容嚴肅,神情莊重,周身透著嚴謹的學者氣場,牆上的火把在她臉上投下冷硬分明的光影,更顯威嚴。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所有新生,聲音清冷沉穩,擲地有聲:「一年級新生,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巨大厚重的橡木門,木門推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進入一間暖和許多的小石廳。石廳的牆上燃著跳動的火把,地面鋪著光滑冰涼的青石,空氣中瀰漫著舊書本、淡淡的薰香與青石混合的氣息,讓人瞬間靜下心來。
「歡迎來到霍格沃茨。開學宴即將開始,但在你們入席之前,需要先進行分院儀式。你們將被分到格蘭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勞或斯萊特林,四個學院代表著不同的品質,也將是你們未來七年在霍格沃茨的歸屬……」麥格教授站在前方,語氣嚴肅地講解著分院儀式的事宜,聲音在安靜的石廳里格外清晰。
德拉科聽得心不在焉,眼神散漫,卻唯獨在聽到斯萊特林三個字時,目光微微一動。
斯萊特林。
馬爾福家族世代都是斯萊特林,這不是選擇,而是註定的宿命,是刻在骨血里的歸屬。
可他心底莫名懸著一絲極淡的不安,這份不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萊斯特蘭奇家族當然也是純血世家,加布里埃爾理應也是斯萊特林的人,但加布里埃爾太特別,他身上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深邃,完全不像任何一種刻板的學院模板,萬一……
身旁的潘西忽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帶著笑意小聲開口:「還在想剛才波特和韋斯萊那兩個傢伙?彆氣了,跟他們計較不值得,影響心情。」
布雷斯挑了挑眉,眼神戲謔,語氣帶著調侃:「我還以為某人要當場發作呢,沒想到忍得這麼好,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西奧多淡淡瞥了一眼石廳門口的方向,語氣平靜又篤定,沒有一絲波瀾:「萊斯特蘭奇,不會去別的學院,他註定和我們一樣。」
德拉科耳尖微熱,被幾人說中心事,有些惱羞,正要開口反駁,身後便傳來一道輕緩溫潤的聲音。
加布里埃爾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目光落在德拉科的背影上,語氣輕緩:「在討論我?還是在討論剛才,很有趣的一幕?」
德拉科立刻冷下臉,轉過身,強裝鎮定,眼神淡漠,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誰會討論你,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小插曲,不值一提。」嘴上滿是嫌棄,身體卻沒有挪開半步,甚至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點點,默認了他站在自己身邊。
不多時,石廳大門再次被緩緩打開。
麥格教授手持羊皮紙名單,站在門口,神情嚴肅:「排好隊,跟我來。」
新生們立刻安靜下來,紛紛排好隊伍,魚貫而入,踏入霍格沃茨大廳的瞬間,幾乎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臉上露出震撼的神情。
上千支蠟燭漂浮在半空,沒有任何支撐,卻穩穩燃著,暖黃的燭光照亮了整個大廳,四張長長的學院餐桌整齊排列,金銀餐具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精緻奪目。
天花板被施了魔法,呈現出一片流動的夜空,繁星點點,雲層緩緩飄過,宛如將整片星空搬進了大廳之中。主賓席上,鄧布利多校長含笑端坐,神情溫和,斯內普教授坐在一側,黑袍暗沉,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散發著冷寂的氣場。
德拉科強壓下心頭的震動,目光徑直投向左側那張綠銀配色的斯萊特林長桌。
那裡坐著衣著考究、神色傲慢的高年級學生,正用挑剔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新生。他幾乎已經能看見自己坐在那裡的模樣——綠銀院徽醒目,姿態冷傲,被所有人注視,成為全場最耀眼的存在。
他要成為斯萊特林最耀眼的新生,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馬爾福家族的分量,更要讓哈利·波特後悔今天的拒絕。
分院帽被放在四腳凳上,隨即睜開那道裂縫,沙啞地唱起古老的歌謠,歌聲在大廳里迴蕩。
德拉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滿心都是即將分院的篤定。
「分院開始!」
麥格教授的聲音落下,名字一個接一個被念起。
艾博·漢娜去了赫奇帕奇,一個個新生各有歸屬,學院餐桌上時不時響起掌聲。
布雷斯·扎比尼、潘西·帕金森、西奧多·諾特依次上前,分院帽幾乎過多猶豫,在碰到他們的頭頂不久後,就立刻高聲喊出——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長桌上響起沉穩而體面的掌聲,那是屬於純血圈子心照不宣的認可與接納。
「德拉科·馬爾福!」
麥格教授的聲音落下,德拉科深吸一口氣,微微抬著下巴,邁著從容優雅的步伐上前。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姿態矜貴,絲毫不慌不亂,盡顯馬爾福的風範。
他穩穩坐在四腳凳上,分院帽還沒碰到他的頭髮,甚至沒有絲毫思索,便立刻高聲宣告:
「斯萊特林!」
德拉科面不改色地摘下帽子,小心翼翼放回凳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冷淡微笑,昂首挺胸走向斯萊特林長桌。
他在潘西與布雷斯之間坐下,剛一落座,第一反應便是抬頭,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望向依舊站在新生隊伍里的那道黑色身影。
而隊伍之中,加布里埃爾也恰好抬眼。
隔著喧鬧擁擠的大廳,穿過晃動的燭光,兩人目光再次相遇。
他微微一頷首,動作輕緩,黑色的眼睛裡,清晰地映著鉑金色頭髮的少年,滿滿都是他的身影。
站台的爭執、船上的凝望、此刻無聲的對視……所有細碎的瞬間,都在說一件事。
下一個,便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