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德拉科去了圖書館。
不是因為他想去。純粹是被加布里埃爾一句話拿捏。
「你的魔藥課論文需要重寫。」
加布里埃爾說完就把他從公共休息室的沙發上拽了起來。
加布里埃爾拽他的方式不是拉他的手臂。
而是把德拉科手裡那本《魁地奇周刊》抽走,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後站起來,看著他。
「走。」加布里埃爾說。
「去哪?」
「圖書館。」
「我不去。」
「你的魔藥課論文需要重寫。」
「我寫的沒問題,不需要重寫。」德拉科梗著脖子反駁。
「你寫了九英寸。斯內普要求十二英寸。」
德拉科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卡在喉嚨里,半晌又悻悻閉上。
他不情不願地起身,抬手拍去黑袍褶皺,下巴依舊抬得高傲。「我只是還沒寫完。」
「那去寫完。」
德拉科被迫跟著加布里埃爾走出了公共休息室。
沙發上的眾人呆呆坐著,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昏暗走廊,一臉茫然。
唯獨布雷斯與潘西對視一眼,眼裡傳遞著某些信息。
圖書館在二樓。平斯夫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雞毛撣子,目光像鷹一樣掃過每一個走進來的學生。
德拉科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平斯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加布里埃爾徑直走向圖書館深處的一個僻靜角落,那裡有一張靠牆的長桌,頭頂的燈比其他地方稍暗一些,但足夠看清書頁。
他坐下來,從書包里拿出那本沒有標題的黑皮書,翻開。
德拉科坐到他對面,從書包里拿出羊皮紙和羽毛筆,盯著空白的紙面看了五秒鐘。
「寫什麼?」德拉科耐不住安靜,率先開口。
「活地獄湯劑的配製要點。」加布里埃爾沒有抬頭,「纈草根的切割精度對藥效的影響。瞌睡豆粉的延緩釋放作用。艾草浸液的苦味中和原理。」
「你讓我寫這些?」
「你不是在寫我的論文。」加布里埃爾淡淡翻了一頁書,語氣平靜,「你在寫你自己的。我只是幫你梳理要點。」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在羊皮紙上寫下了「活地獄湯劑的配製要點」。
他的字跡比平時工整,字母的傾斜角度保持一致,墨跡均勻。
他寫得很慢,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抬頭看加布里埃爾一眼。
加布里埃爾一直在看書,黑色的眼睛在書頁上快速移動,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敲著——不是無意識的節奏,是一種有規律的、像節拍器一樣的敲擊。
德拉科寫到第三段的時候,筆停了。「加布里。」
加布里埃爾抬起眼睛。
「你敲書頁的聲音很煩。」
加布里埃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它們正安靜地放在書頁上,沒有在敲。
「現在停了。」
「還不是因為我說了你才停。」德拉科小聲嘟囔。
德拉科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
加布里埃爾繼續看書。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敲桌子,安靜地放在書頁邊緣,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圖書館裡很安靜。偶爾有學生從他們身邊走過,腳步聲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平斯夫人在書架之間穿梭,雞毛撣子拂過書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德拉科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划動,筆尖與紙面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格外清晰。
他寫了大約四十分鐘,寫滿了整整十二英寸。他把羊皮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將紙張撫平,輕輕推到加布里埃爾面前。
「寫完了。」德拉科說。
加布里埃爾放下自己的書,拿起德拉科的論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黑色的眼睛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然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
「第四段,」加布里埃爾把論文放回桌上,「瞌睡豆粉的作用寫錯了。不是『延長藥效』,是『延緩釋放』。延長藥效是讓藥效持續更久。延緩釋放是讓藥效在合適的時間釋放。兩回事。」
德拉科皺著眉看著自己的論文。「就差一個字。」
「差一個字意思就變了。」
德拉科拿起羽毛筆,劃掉了「延長」,在上面寫了「延緩」。字跡很小,擠在劃掉的詞上面,看起來不太美觀。他把論文推回給加布里埃爾。
加布里埃爾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論文推回來。「交吧。」
德拉科把羊皮紙折好,塞進書包。他站起來,加布里埃爾也站了起來。
兩個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朝圖書館門口走去。
平斯夫人站在門口,雞毛撣子橫在身前,像一根警棍。
她的目光從德拉科身上掃到加布里埃爾身上,又從加布里埃爾身上掃回德拉科身上。
「沒有私藏館內書籍準備帶走吧?」平斯夫人的聲音像砂紙。
「沒有。」德拉科淡淡應答。
平斯夫人讓開了路。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學生已經回了公共休息室,只有偶爾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手裡抱著厚厚的書,腳步匆忙。
「加布里。」德拉科說,「你每天晚上都去圖書館?」
「不是每天晚上。有時候在公共休息室看。」
「你不跟別人聊天嗎?」
「跟誰?」
「扎比尼、諾特、克拉布和高爾。潘西也算。」
加布里埃爾想了想。「扎比尼話太多。諾特不說話。克拉布和高爾只會吃東西。潘西——她跟我說話的時候,你在旁邊會不高興。」
德拉科的腳步慢了一點,語氣略顯僵硬:「我哪有不高興。」
「每次她跟我說話的時候,你都會刻意走過來打斷。」
「我走過去是因為——因為我需要問你問題。」
「什麼問題?」
「比如——比如魔藥課論文怎麼寫。」
加布里埃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淺弧,笑意很淺,藏在清冷的眉眼間:「今晚,你問了嗎?」
德拉科頓時窘迫,慌忙加快腳步,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鉑金色的碎發在火光里一晃一晃,透著少年人彆扭的羞赧。
加布里埃爾不緊不慢跟在身旁,步調始終與他同步。
「加布里。」德拉科頭也不回地說。
「嗯。」
「你觀察得太細了…」
「我說過,不能。」
「你應該試著不觀察。」
「試過。做不到。」
德拉科繼續往前走,加布里埃爾走在他旁邊。兩個人走下樓梯,經過一條又一條走廊,來到地窖入口。
石牆上的蛇形浮雕在火把光中微微蠕動,門無聲地打開了。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人不多。壁爐里的綠色火焰在跳動著,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墨綠色的深海。
幾個高年級的學生窩在沙發里看書,沒有人抬頭看他們。
德拉科走到壁爐前,坐在角落鬆軟的沙發里。加布里埃爾走到他旁邊,也坐下了。
「加布里。」德拉科說。
「嗯。」
「你暑假看了多少本書?」
「三十七本。」
德拉科轉過頭來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很大。「三十七本?!」
「三十七本。」加布里埃爾說,「其中十四本是魔藥相關的。七本是變形術。六本是黑魔法防禦。五本是魔咒。三本是魔法史。兩本是麻瓜研究。」
「你看麻瓜研究幹什麼?」
「了解一下麻瓜。」
「了解麻瓜有什麼用?」
「了解敵人。」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轉回頭,繼續看著火焰。
「加布里,明天第一節什麼課?」
「黑魔法防禦課。」
「那個白痴又要搞什麼?」
「不知道。」
「你猜一下。」德拉科語氣輕快。
「不猜。」
「為什麼?」
「因為猜對了你會說我炫耀。猜錯了你會笑我。」
德拉科嘴角翹了一下。「你說得很對。」
德拉科從壁爐前轉過身,朝宿舍走去。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
簡單洗漱過後,各自躺上床鋪,床簾都沒有完全拉合。
加布里埃爾側過身,透過帷幔的縫隙,靜靜望向隔壁床鋪的方向,沉默注視幾秒,才緩緩閉上眼。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也閉上了眼睛。
「加布里。」德拉科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悶悶的。
「嗯。」
「明天你幫我切纈草根。」
「好。」
「後天也幫我切。」
「好。」
「以後每次都幫我切。」
加布里埃爾短暫沉默,語氣溫和有度:「我可以幫你,但你也要慢慢學著自己上手。」
「你幫我切的時候我會看著學。」
聞言,加布里埃爾唇角漾開一抹極淺的溫柔笑意,輕聲應下:「好。」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他的呼吸聲越來越輕,越來越綿長。
加布里埃爾睜開眼睛,看著德拉科那邊帷幔縫隙里露出來的那一小片鉑金色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