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德拉科帶加布里埃爾去了馬爾福莊園的書房。
不是盧修斯那間——是另一間,在二樓走廊盡頭,門上的蛇形浮雕比其他的都小。德拉科推開門的時候,加布里埃爾在那兩顆祖母綠的眼睛上看了一眼,然後走了進去。
書架上的書是更古老的、封面上沒有標題的皮面書。有些書的邊角已經磨損了,有些書脊上的燙金已經完全褪色,只剩下淡淡的壓痕。
加布里埃爾站在書架前,黑色的眼睛從一排書脊上掃過。他停在了第三排。
「鍊金術。」加布里埃爾說。
德拉科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我父親以前對鍊金術感興趣。後來不研究了。這些書就放在這裡。」
加布里埃爾抽出一本書,封面是深棕色的,沒有標題。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一幅圖——一個人站在太陽和月亮之間,一隻手舉著天平,另一隻手拄著拐杖。
圖下面有一行字,拉丁文,加布里埃爾讀了一遍,合上了書。
「你對鍊金術感興趣?」德拉科問。
「有點。」
「為什麼?」
加布里埃爾把書放回書架上,轉過身看著德拉科。
「鍊金術的核心不是變金子。是轉化。一種物質轉化成另一種物質。一種形態轉化成另一種形態。」
「魔法石就是鍊金術的產物——能把任何金屬變成純金,能提煉出長生不老藥。」他停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深邃。「蛇怪的毒液也是。它能摧毀物質,也能保存物質。」
「用對了,是轉化;用錯了,是毀滅。」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你想煉魔法石?」
「不想。」
「那你研究鍊金術幹什麼?」
加布里埃爾沒有回答。他從書架前走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白色的薔薇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加布里。」
「嗯。」
「你說話總是說一半。」
「因為另一半還沒想好。」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追問。
他們離開書房的時候,加布里埃爾帶走了那本深棕色封面的書。
德拉科看到了,但沒有說什麼。那是他父親的書,但他父親已經不看這些了。
加布里埃爾想看,就讓他看。
傍晚,德拉科帶加布里埃爾去花園裡走了走。風從馬爾福莊園外面的那片樹林吹來,潮濕的,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德拉科走在前面,鉑金色的頭髮在夕陽中像一頂王冠。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隔著兩步的距離。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腳步聲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走到花園深處的時候,德拉科突然停了下來。
前面有一個人。不是人——是一個家養小精靈。它蹲在薔薇花叢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條。
它穿著一條髒兮兮的枕套,枕套上打著補丁,長度拖到地上。它的耳朵很大,垂在腦袋兩邊,眼睛更大,像兩個網球,裡面全是血絲。
德拉科的臉色變了。「多比。」
那個叫多比的家養小精靈猛地抬起頭,看到德拉科的時候,渾身一抖,剪刀從手裡掉了下去。
「德拉科少爺——」它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壓抑的恐懼。
它往後縮了一下,背撞到了薔薇花叢,刺扎進了它的枕套,它沒有叫。
加布里埃爾站在德拉科身後,黑色的眼睛看著那個家養小精靈。他看到了它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縫裡有黑色的污漬。
他看到了它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種光,不是恐懼的光,是另一種。是那種「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的光。
加布里埃爾沒有動,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從袍子裡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張開。
德拉科往前走了一步,灰藍色的眼睛瞪著多比。「你在幹什麼?我母親讓你剪花?」
「是——是——」多比的聲音在發抖,「馬爾福夫人說——說花園需要修剪——多比在剪——」
「剪完了回屋裡去。不要在這裡晃。」
多比拼命點頭,從地上撿起剪刀,抱在懷裡,弓著背,快步朝主樓的方向走去。
它經過加布里埃爾身邊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它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加布里埃爾一眼。然後它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消失在花園的拐角處。
德拉科轉過身,看著加布里埃爾。「那是多比。我們家的家養小精靈。它不正常。總是說一些奇怪的話,做一些奇怪的事。我父親說它腦子有問題。」
加布里埃爾看著多比消失的方向,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它在你家多久了?」
「很久了。我出生之前就在。」
「它有沒有突然消失過?一段時間不在,然後又回來?」
德拉科皺了皺眉。「你怎麼知道?」
「它消失過?」
「去年。失蹤了好幾天。我父親以為它跑了。後來它又回來了,什麼都沒說。我父親扣了它一個月的工錢。」
加布里埃爾沒有接話。他看著多比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秒鐘,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德拉科。「走吧。你母親在等我們吃飯。」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你認識多比?」
「不認識。」
「那你問那麼多?」
「好奇。」
德拉科哼了一聲,轉身朝主樓走去。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
他走得很慢,德拉科走了幾步,發現加布里埃爾沒有跟上來,停下來回頭看他。
「怎麼了?」
加布里埃爾加快腳步,走到德拉科旁邊。「沒事。」
晚餐的時候,加布里埃爾坐在德拉科對面。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是那種在計算什麼的時候才會有的節奏。
「加布里。」德拉科壓低聲音。
加布里埃爾抬起頭。
「你在想什麼?」
「在想鍊金術。」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轉回頭,繼續切牛排。他知道加布里埃爾在想別的事,但他沒有追問。
晚餐結束後,加布里埃爾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沒有開燈。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月光照在白色的薔薇上,花瓣在夜風中輕輕搖晃。他站了很久,然後從袍子裡掏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書,翻開,找到那幅圖——一個人站在太陽和月亮之間,一隻手舉著天平,另一隻手拄著拐杖。
他合上書,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封面上,深棕色的皮革變成了暗銀色。
多比。家養小精靈。去年失蹤了幾天。遊走球上的魔法痕跡。家養小精靈的魔法。保護主人的那種。多比在保護波特。
多比是馬爾福家的家養小精靈,它在保護波特。它失蹤的那幾天,它在霍格沃茨。它在幫波特。
可笑。
它用它的自以為是傷害了德拉科。
晚上,加布里埃爾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他聽著走廊里家養小精靈輕手輕腳走過的聲音。他的右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放在枕頭旁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凌晨一點,他從床上坐起來。沒有穿鞋,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月光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銀白色。
他轉身,拿起床頭柜上的魔杖,走出了房間。
走廊里很暗,只有牆壁最下方的細長燈槽發出微弱的綠光。他走下樓梯,走過門廳,推開廚房的門。
廚房裡很暗。灶台里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灰燼。
角落裡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霍格沃茨:一段校史》,翻到了「密室」那一章。書頁的邊緣有指甲壓過的痕跡。
加布里埃爾沒有看書。他走到地下室入口那扇小門前,彎下腰,把門打開。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階,很窄,很暗。
他站在門口,黑色的眼睛看著下面的黑暗。
「多比。」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蕩。
下面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上彈了起來,撞到了牆壁。然後是一聲悶響,然後是急促的、細碎的腳步聲。
多比從樓梯下面跑了上來,在加布里埃爾面前停住了。它穿著那條髒兮兮的枕套,耳朵耷拉著,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血絲。
它的額頭上有一塊新的淤青,紫色的,還在滲血。它在發抖。
「少爺的客人——」多比的聲音在發抖,「您——您找多比——」
加布里埃爾站著,黑色的眼睛對上網球大的、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那抹慵懶的微笑。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那顆遊走球傷了德拉科的肩膀。」加布里埃爾說。
多比的身體猛地一抖,像被閃電劈中了一樣。「多比——多比不是故意的——多比只是想保護哈利·波特——多比不知道——多比沒有想——」
「你傷了。」
多比的眼淚流了下來。它開始用頭撞地板。一下,兩下,三下。額頭上那片淤青裂開了,血流了下來,混著眼淚滴在石板地上。「壞多比——壞多比——壞多比——」
加布里埃爾沒有攔它。他站在那裡,看著多比一下一下地撞地板,看著血從它的額頭流到鼻樑,從鼻樑滴到地上。他數了七下。然後他從袍子裡抽出魔杖。
多比的身體僵住了。它抬起頭,滿臉的血和淚,眼睛裡的恐懼比剛才更深了。它看到了加布里埃爾手裡的魔杖,在月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
「多比——多比——」它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一道細如針尖的銀白色光線從杖尖射出,沒入了多比的胸口。多比的身體猛地一弓,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心臟。
它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不是因為它不想叫,是因為加布里埃爾不讓它叫。它的臉扭曲了,眼淚和血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滴。
加布里埃爾看著它的臉,看了三秒鐘。然後他收了魔杖。
多比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身體還在抽搐。
「這是一個改良追蹤咒。」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課文。「你走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多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縮成了針尖。
「下次你再傷害德拉科,或者背叛馬爾福,不管是不是無意的——這個咒語會變成鑽心咒。」
加布里埃爾把魔杖收回了袍子裡。「我不會殺你。」
「殺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每天活著的時候都記得——你身上有我的咒。你碰他一下,你就疼。你想碰他,你就怕。你活著,就是還債。」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家養小精靈。月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那抹慵懶的微笑。
「你不該傷他。」加布里埃爾說。
他轉身走了。廚房的門在他身後慢慢合攏。
加布里埃爾回到樓上的時候,經過德拉科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德拉科的床上。德拉科側躺著,鉑金色的頭髮散落在枕頭上,被子拉到肩膀。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不需要知道。
加布里埃爾站在門口,看著德拉科的睡臉,看了幾秒鐘。月光照在德拉科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得發白,嘴唇微微張開著。
加布里埃爾的目光從德拉科的眉毛滑到他的鼻樑,從鼻樑滑到他的嘴唇,然後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左肩上。
那個肩膀曾經被繃帶纏了七天。那個肩膀下面的骨頭曾經被遊走球撞得錯了位。
不會再有了。
加布里埃爾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門無聲地合上了。
第二天早晨,德拉科來敲門的時候,加布里埃爾已經穿戴整齊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領口別著那枚銀色的蛇形胸針,頭髮梳得很整齊。
德拉科站在門口,灰藍色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德拉科哼了一聲,轉身朝樓梯走去。「走吧。吃飯。」
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下樓梯,走進餐廳。
納西莎已經坐在了長桌的一端,面前放著一杯茶。看到他們進來,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嗎?」納西莎問。
「很好。」加布里埃爾說。
德拉科坐到他對面,拿起一片吐司,抹上黃油,咬了一大口。「今天幹什麼?」
「寫作業。」
德拉科的表情僵了一下。「明天寫。」
「昨天說的明天。今天是明天。」
「好吧」德拉科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地說:「吃完飯寫。」
加布里埃爾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熱的。
早餐結束後,德拉科和加布里埃爾上了樓,走進那間小書房。德拉科坐到書桌前,攤開羊皮紙,拿起羽毛筆。加布里埃爾坐到他對面,從袍子裡拿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書,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德拉科寫了幾個字,停了筆。「加布里。」
「嗯。」
「今天早上我經過廚房的時候,看到多比在角落裡發抖。它縮在碗櫃後面,抱著頭,一直在說『壞多比』。它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哭了一整夜。」
加布里埃爾翻了一頁書。「它經常這樣。」
「它額頭上有一道新的傷。不是撞的——是燙的。圓形的,像是魔杖尖燙的。」德拉科放下羽毛筆,灰藍色的眼睛盯著加布里埃爾。「你昨晚出去了嗎?」
加布里埃爾抬起頭,黑色的眼睛看著德拉科。「沒有。」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你騙人。」
「沒有。」
「你每次說謊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動一下。」德拉科的目光落在加布里埃爾放在書上的右手上。
食指安靜地搭在書頁邊緣,一動不動。「這次沒動。但你還是騙人。因為你每次說謊的時候,不只是食指會動。」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沒有說話。
德拉科靠回椅背,雙臂抱在胸前。「你去找多比了。」
加布里埃爾沉默了一秒。「它欠你。」
「它欠我。我父親會處理。馬爾福家的家養小精靈,馬爾福家的人處理。」
「你父親不知道。」
德拉科的眉毛皺了一下。「什麼?」
「你父親不知道多比去了霍格沃茨。不知道它在遊走球上施了魔法。不知道它傷了你。」
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課文。「我沒有告訴他。你不會告訴他。多比自己不會說。你父親不知道。」
「你憑什麼替我處理?」德拉科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你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的彆扭。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一面湖。「它傷了你。」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德拉科的羽毛筆停了一下。他的耳朵紅了,但下巴抬得更高了。「你——你下次先跟我說。」
「好。」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寫論文。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劃得很快,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