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一周,加布里埃爾收到了德拉科的信。貓頭鷹是馬爾福家的那隻灰色的灰林鴞,腿上綁著墨綠色的信封,封口處印著馬爾福家族的銀色紋章。加布里埃爾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
「開學前一天,對角巷。買書。別遲到。——D.M.」
加布里埃爾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他拿起羽毛筆,抽出一張羊皮紙,寫了兩個字——「好。」
他把羊皮紙折好,塞進信封,用火漆封住。影歪了歪頭,展開翅膀,從窗戶飛了出去。
開學前一天,對角巷。
加布里埃爾從破釜酒吧後面的磚牆走進去的時候,德拉科已經站在麗痕書店門口了。他穿著一件新的黑色長袍,領口別著那枚蛇形胸針,手腕上的鐲子璀璨奪目。
「你遲到了。」德拉科說。
「我沒有遲到。是你早到了。」
德拉科哼了一聲,轉身走進了麗痕書店。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
書店裡很擠,洛哈特的書已經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的課本——《中級變形術》《標準咒語(三級》《與炮灰共存》。德拉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中級變形術》,翻了翻,塞進加布里埃爾手裡。
「你拿一本。我拿一本。」
加布里埃爾接過書,放進籃子裡。兩個人沿著書架走了一圈,籃子裡的書越來越多。
結帳的時候,德拉科掏出錢袋,把兩個人的書一起付了。加布里埃爾看了他一眼。
「我父親說,萊斯特蘭奇家的孩子在馬爾福莊園住了七天,書錢算馬爾福家的。」德拉科把錢袋塞回口袋,下巴抬得很高。
「替我謝謝馬爾福先生。」
「你自己跟他說。他在翻倒巷。」
加布里埃爾沒有接話。兩個人走出麗痕書店,站在對角巷的陽光下。
「你父親在翻倒巷,你不去找他?」加布里埃爾問。
「他辦完事會來找我。」德拉科靠在牆上,雙臂抱在胸前,灰藍色的眼睛看著街對面的紅色電話亭。「你暑假在家幹什麼?除了看書。」
「整理家族檔案。」
德拉科轉過頭看著他。「家族檔案?」
「萊斯特蘭奇家的。我父親讓我整理家族檔案。從十五世紀開始的家譜、契約、信件。分類、編號、歸檔。」
德拉科盯著他看了兩秒鐘。「你在家整理檔案,我在家寫作業。」
「你作業寫完了。」
「那是最後三天寫的。」
加布里埃爾嘴角彎了一下。
破釜酒吧的門開了,盧修斯·馬爾福走了出來。
「萊斯特蘭奇。」盧修斯說。
「馬爾福先生。」
「你父親好嗎?」
「好。他讓我代他向您問好。」
盧修斯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德拉科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加布里埃爾一眼。
加布里埃爾站在原地,看著德拉科的身影漸漸遠去。
他轉身走進了破釜酒吧,穿過暗門,回到了對角巷。影在巷口的屋檐上蹲著,黃色的眼睛看著他。
加布里埃爾伸出手,影從屋檐上飛下來,落在他的手臂上。他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影的頭,影歪了歪頭,用喙輕輕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回家。」加布里埃爾說。
影撲了撲翅膀,飛了起來,在對角巷的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萊斯特蘭奇莊園的方向飛去。
加布里埃爾看著那隻黑鳥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天邊的一個黑點。
破釜酒吧的暗門在加布里埃爾身後合攏,巷子裡的喧鬧聲被切斷了。
他本可以直接回家。馬車在破釜酒吧門口等著,車夫靠在車門上打瞌睡。但他沒有上車。他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經過麗痕書店,經過咿啦貓頭鷹商店,經過弗洛林冷飲店。
他在一間狹小的店鋪門口停了下來——門面很窄,櫥窗里擺著幾本發霉的舊書,玻璃上積了一層灰。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但還能認出:「舊書與珍本」。
加布里埃爾推開門,門鈴發出一聲乾澀的叮噹。店裡很暗,書架從地板通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
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皮革和黴菌混合的氣味。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戴著半月形眼鏡,正在用一塊麂皮擦拭一本厚書。
他抬起頭看了加布里埃爾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擦。
加布里埃爾走到最裡面的一排書架前。這裡的書比外面的更舊,封面上沒有標題,書脊上的燙金已經完全褪色。
他的目光從一排書脊上掃過,停在了一本暗綠色的書上。封面沒有任何標記,只有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出的一個圖案——天平。和那幅圖裡的一模一樣。
他抽出那本書,翻開第一頁。不是拉丁文,不是英文,是一行他從未見過的文字。圓圈,三角,十字,線條在紙面上交錯,像是某種地圖,又像是某種密碼。
他翻到第二頁,同樣的符號,不同的排列。他合上書,拿著它走到櫃檯前。
「多少錢?」加布里埃爾把書放在櫃檯上。
老頭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本書,又看了一眼加布里埃爾。他的目光在加布里埃爾臉上停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擦他手裡的書。
「那本書不賣。」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多少錢?」又問了一遍。
老頭放下手裡的書和麂皮,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那本書是你祖父的。他放在我這裡寄賣,三十年了。他走的時候說,會有人來拿。不是買,是拿。」
加布里埃爾的手指在書封上停了一下。「我祖父?」
「你長得像他。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像你父親。」
加布里埃爾看著老頭,老頭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老頭把眼鏡戴上,重新拿起那本書和麂皮。
「拿走吧。不要錢。」
加布里埃爾拿起那本書,轉身走了。門鈴在他身後又響了一聲,乾澀的,像咳嗽。他沒有回頭。
馬車還在破釜酒吧門口等著,車夫還在打瞌睡。加布里埃爾上了馬車,車門關上了。馬車緩緩駛離對角巷,穿過倫敦的街道,朝郊外的方向駛去。
他坐在車廂里,把那本暗綠色的書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那些符號在午後的光線中微微發亮。像有什麼東西在紙頁下面發光。
他合上書,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祖父在舊書店寄放了一本書,等了三十年,等他來拿。祖父知道他會來。
不是預言,是血脈。祖父在研究鍊金術的時候,翻遍了所有的書,走遍了所有的路。
他在最後一頁寫「我找到了方法,但缺少一樣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加布里埃爾會知道。
馬車在傍晚時分到達了萊斯特蘭奇莊園。黑色的鑄鐵大門在暮色中像兩把豎起的梳子,門上的蛇形紋飾在最後一縷陽光中閃了一下。
馬車穿過大門,沿著林蔭道駛向主樓。加布里埃爾下了馬車,他的父親站在門口,手裡拄著那根黑色的手杖。
「你去了對角巷。」伊萊亞斯說。
「買書。」
「買到了?」
加布里埃爾從袍子裡拿出那本暗綠色的書。伊萊亞斯看了一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握著的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祖父的。」
「舊書店的老闆說,祖父放在他那裡寄賣。等了三十年。」
伊萊亞斯沉默了幾秒鐘。「你祖父走的那天,我去那家店找過。老闆說那本書已經被人買走了。」他看著加布里埃爾手裡的書。「他騙了我。」
「他沒有騙您。他在等我來拿。」
伊萊亞斯看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進了門廳。加布里埃爾跟在後面。
加布里埃爾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書放在床頭柜上。他沒有打開。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深紅色的玫瑰。暮色中,玫瑰的花瓣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開學那天早晨,加布里埃爾拎著箱子走下樓梯。他的父親站在門廳里,手裡拄著那根黑色的手杖。
「那本書——帶上了?」
「帶上了。」
「看完之前,不要回來。」
加布里埃爾看著他的父親,看了兩秒鐘。「好。」
他上了馬車,車門關上了。馬車緩緩駛離萊斯特蘭奇莊園,穿過黑色的鑄鐵大門,沿著鄉間公路朝國王十字車站的方向駛去。他坐在車廂里,那本暗綠色的書在箱子裡,和那些課本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