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三年級的第一節占卜課,設在城堡北側那座陰森逼仄的北塔樓里。
通往教室的樓梯是霍格沃茨最古怪的旋轉樓梯之一,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石階磨得光滑老舊,越往上攀爬,光線便越昏暗。
城堡牆壁上原本明亮的火把盡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支插在壁龕里的蜂蠟蠟燭。
昏黃的燭火被穿堂而過的冷風掀得搖搖晃晃,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斑駁的石牆上扭曲晃動。
加布里埃爾走在最前面,倒不是他熟稔這條難走的路,純粹是因為德拉科剛踏上第三級台階就踉蹌著絆了一下,自此便死死賴在後面,說什麼也不肯領頭了。
「這鬼樓梯究竟是哪個蠢貨修的?」德拉科不滿的聲音從身後飄來,語氣裡帶著他標誌性的、總要找個人怪罪的驕縱刻薄。
「不清楚,」加布里埃爾頭也不回,聲音平淡,「恐怕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年長。」
德拉科悶哼一聲,撇撇嘴沒再吭聲,只踩著重重的腳步跟在後面。
終於爬上樓梯頂端,一扇陳舊的圓形木門半掩著,門板上嵌著一枚銅製門環,造型恰好是一隻枯瘦、緊緊合攏的人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加布里埃爾輕輕推開門,一股濃郁又獨特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舊絲綢、陳年香料、溫熱草藥茶與淡淡焚香混合的味道,暖烘烘地裹住人,卻又帶著一絲昏沉慵懶,讓人忍不住眼皮發沉。
西比爾·特里勞妮教授正站在教室前方,她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翠綠色絲絨長袍,身形瘦得像一根風乾的蘆葦,一副厚如酒瓶底的大圓眼鏡架在鼻樑上,把她的眼睛放大了好幾倍,看上去既恍惚又神經質。
「歡迎,我親愛的孩子們。」特里勞妮教授的聲音輕柔又縹緲,仿佛是從遙遠的雲端飄下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歡迎來到占卜學課堂。從今天起,你們將第一次睜開天目,試著窺探命運交織的軌跡。」
德拉科徑直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坐下,眼眸快速掃過整間教室。
圓形的石牆上掛滿了印著星月、塔羅符號與古老占卜紋樣的掛毯,壁爐里燃著噼啪作響的火苗,讓悶熱的空氣里浮著細細的塵埃。
那股濃郁的氣味鑽進鼻腔,惹得他鼻尖發癢,他皺著眉狠狠憋了一下,才勉強忍住打噴嚏的衝動。
特里勞妮教授緩緩走到教室中央,從寬大的袖筒里抽出一塊同色系的翠綠色絲巾,手指輕輕一揮,所有窗戶上的厚窗簾便自動合攏,教室里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只剩下壁爐里的火光跳躍閃爍,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忽明忽暗。
「你們之中,有沒有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錯失了某些東西?某些本應與你們的生命相伴而來的——宿命的徵兆?」
特里勞妮教授慢慢轉過身,那雙被鏡片放大的眼睛空洞地掃過每一個學生,語氣神神叨叨。
教室里陷入一片短暫的沉默。赫敏·格蘭傑坐在第三排,手裡緊緊攥著羽毛筆,嘴唇動了動,顯然對這番話不以為然,卻終究沒有貿然開口。
「我可沒覺得誰會錯過什麼莫名其妙的徵兆。」羅恩·韋斯萊的聲音從格蘭芬多的區域傳來,一副「你隨便說,我反正不信」的散漫樣子。
特里勞妮教授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根本沒有看向羅恩,只是緩緩走到教室中央那顆巨大的水晶球旁,雙手虛懸在晶瑩的球面上,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在感知空氣中無形的命運波動。
「今天,我們先學習最基礎的茶葉解讀。每個人面前都會出現一隻茶杯。」
她輕輕揮動魔杖,櫥櫃裡的白瓷茶壺和素麵茶杯便自動騰空而起,穩穩落在每一個學生的課桌上。
德拉科盯著面前的茶杯——普通的白瓷,沒有任何花紋,和變形課上用的普通茶具毫無區別。
他端起茶壺倒了一杯熱茶,深褐色的茶葉在滾燙的水裡慢慢舒展沉浮,像一朵朵悄然綻放的暗色小花。
特里勞妮教授用飄忽的語調講解著規則:慢慢飲茶,杯底留下少許茶湯,左手握著杯耳順時針旋轉三圈,再將茶杯倒扣在茶碟上,等最後一滴茶水流盡,翻轉茶杯,解讀杯底茶葉堆積而成的圖案。
德拉科依言照做。他草草喝了兩口茶,按著要求轉了三圈,把杯子倒扣在碟上,等了幾秒便翻轉過來,低頭盯著杯底的茶葉殘渣。
葉片胡亂堆在一起,亂糟糟一團,完全看不出任何形狀。
「馬爾福先生。」
特里勞妮教授不知何時輕飄飄地飄到了他身後,那股淡淡的香料氣息籠罩過來。她湊到茶杯旁,厚眼鏡後面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杯底,看了許久許久。
「你杯底的茶葉,形成了一個鳥籠的形狀。」
德拉科眯起眼睛細看,果然有一團茶葉輪廓規整,真的像一個小小的籠子。「鳥籠代表什麼?」
「被困住。」特里勞妮教授的聲音壓得更低,輕得像一陣耳語,卻字字清晰,「你會試圖掙脫,可籠子始終牢牢將你圍困。」
德拉科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下抿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牴觸,立刻冷聲反駁:「我才不會。」
特里勞妮教授沒有爭辯,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茶杯,便轉身飄向一旁的加布里埃爾。
加布里埃爾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茶杯,他杯底的茶葉和德拉科的截然不同,沒有雜亂堆積,反而排列得格外整齊,彎彎曲曲、線條流暢,從杯壁一側蜿蜒延伸到另一側,輪廓分明。
「蛇。」特里勞妮教授只看了一眼,便輕聲吐出這個詞。
德拉科立刻轉頭看去——茶葉的形狀確實栩栩如生,就是一條盤踞的蛇。加布里埃爾神色平靜,沒有說話。
「蛇代表什麼?」德拉科忍不住追問。
特里勞妮教授沒有看他,目光牢牢鎖在加布里埃爾臉上,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恍惚,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仿佛看見了什麼超乎預料的東西。
「蛇代表潛藏的危險,代表隱匿在黑暗中的力量,代表被枷鎖禁錮的存在。」她頓了頓,聲音輕得發顫,「它代表的,就是你。」
加布里埃爾定定看著杯底的蛇形茶葉,兩秒後才抬起頭,漆黑的眼眸直直對上特里勞妮教授的目光,沒有絲毫慌亂,只平靜地問:「你說的,是被鎖住的東西?」
他沒有問危險,沒有問隱藏的力量,唯獨抓住了這一句。
特里勞妮教授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沙啞了幾分:「有些東西被鎖住,從不是因為它本身邪惡,而是因為它太過強大,強大到讓人害怕,害怕無法掌控。」
說完,她像是不敢再停留,立刻轉身輕飄飄地離開了。
德拉科看著她的背影,又轉頭看向身旁的加布里埃爾。對方正慢條斯理地倒掉杯底的茶葉,動作輕緩,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剛才那句驚心動魄的話,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談。
「她說那條蛇代表你。」德拉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
「嗯。」加布里埃爾淡淡應了一聲。
「什麼意思?」
「不知道。」
「你信她這些鬼話?」
加布里埃爾把茶杯放回茶碟,抬眼看向德拉科,黑眸在壁爐火光里顯得格外深邃:「她從茶葉里看見了蛇。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但她確實看見了。」
德拉科默默轉回頭,看向自己已經空了的茶杯。杯壁上還沾著幾片碎茶葉,鳥籠的輪廓仿佛還殘留在眼底。
他煩躁地把杯子再次倒扣在碟上,悶悶開口:「加布里。」
「嗯。」
「你不覺得這門課無聊透頂嗎?全是裝神弄鬼的廢話。」
「有一點。」
「那我們為什麼還要來上?」
「必修課,必須出勤。」
德拉科又哼了一聲,靠回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一臉不耐。壁爐里的火苗噼啪跳躍,暖光落在他淺灰色的眼眸里,明明滅滅。
不遠處,特里勞妮教授已經飄到了格蘭芬多的課桌旁,正對著羅恩的茶杯念念有詞,說他杯底有「一根扭曲的棍棒」,預示著「前方的坎坷與災禍」。羅恩聽得滿臉通紅,窘迫又不耐煩。
赫敏終於再也忍不住,猛地舉起了手。
「教授,我認為占卜學這門學科完全缺乏嚴謹性。」她站起身,語氣堅定,語速又快又清晰,完全是標準的赫敏式較真。
「所有解讀都只是主觀臆斷,沒有任何可以驗證的邏輯和證據。同樣的茶葉殘渣,在不同人眼裡可以看出完全不同的圖案,這根本不是預言,只是憑空想像!」
特里勞妮教授緩緩轉過身,厚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語氣瞬間變得冰冷又尖銳,失去了先前的縹緲:「缺乏嚴謹?孩子,這是天目預知,不是麻瓜的算術或草藥學。不是每個人都有天賦窺見命運,凡眼自然無法理解。」
赫敏還想繼續爭辯,羅恩在一旁拼命拉她的袖子,連連使眼色。她抿緊嘴唇,皺著眉坐下,狠狠攥住了手裡的羽毛筆。
德拉科看著赫敏吃癟的樣子,嘴角悄悄向上彎起一抹笑意,盡數被加布里埃爾看在眼裡。
「你笑什麼?」加布里埃爾低聲問。
「她總算被堵得說不出話了。」德拉科壓著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加布里埃爾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沉鬱。
下課的鐘聲終於響起,打破了教室里昏沉壓抑的氛圍。學生們如釋重負,紛紛收拾東西魚貫走出教室。
特里勞妮教授站在門口,依舊用那飄忽詭異的聲音叮囑:「下節課,記得帶上你們的水晶球——尤其是那些,被厄運籠罩的孩子……」
她的目光,毫無預兆地,落在了剛走到門口的哈利·波特身上。
哈利正跟著羅恩、赫敏準備離開,被她這麼一盯,瞬間渾身不自在。
特里勞妮教授緩緩飄到他面前,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撫過哈利的茶杯,那雙放大的眼睛裡不再是恍惚,而是充滿了驚懼與悲戚,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全然是原著里經典的、歇斯底里的預言語調:
「哦,親愛的孩子……我看見你杯底的茶湯里,籠罩著死亡的陰影。」
哈利猛地一怔,羅恩和赫敏也瞬間變了臉色。
「是身披斗篷的死神,」特里勞妮教授聲音悽厲,雙手緊緊攥著胸口的吊墜,近乎喃喃自語。
「他在靠近,一步一步……他在你身邊徘徊,要帶走你最珍視的東西。你會目睹死亡,親身環繞在死亡之中,這一年,你將與死亡同行……」
她的聲音尖銳又絕望,在昏暗的教室里迴蕩,嚇得周圍幾個學生臉色發白。
哈利僵在原地,心裡莫名發慌,赫敏立刻上前拉住他,皺著眉對特里勞妮教授說:「教授,這只是茶葉,不是真的——」
「這是命運的昭示!」特里勞妮教授尖叫一聲,往後踉蹌了一步,仿佛看見了什麼可怕的幻象,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恍惚縹緲的樣子,輕飄飄地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天目從不說謊……可憐的孩子,你被死亡盯上了……」
哈利臉色有些發白,被赫敏和羅恩拉著,快步走出了占卜課教室。
德拉科早就走到了樓梯口,回頭看見哈利窘迫又慌亂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些,轉頭率先走下旋轉樓梯。
冷風從樓梯縫隙里灌進來,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加布里。」德拉科忽然開口。
「嗯。」
「她對你說的那個,你真覺得她說的是真的?」
加布里埃爾沉默著走了兩級石階,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德拉科一個人能聽見:「我不清楚,但密室里的東西,被鎖了一千年。」
德拉科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但現在,它已經不再被鎖住了。」加布里埃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德拉科的腳步慢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快步走下最後一級石階,踩上城堡走廊冰涼的石板地。
「那她所說的危險呢?」德拉科又問。
加布里埃爾沒有回答。
加布里埃爾把手揣在長袍口袋裡,指尖輕輕觸碰著口袋裡的蛇木魔杖,冰涼的杖身貼著指尖,帶著沉穩的觸感。
他又想起了特里勞妮教授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個普通學生的眼神。
是看一個她看不懂、也掌控不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