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到皇家馬場不過兩年的時間,他便記不得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麼模樣了。不知道姐姐的兒子現在安全不安全,寸喜壓著心中的仇恨繼續餵馬。
聽說,丞相家的獨女和京中武將的貴女今日會來這裡賽馬。
寸喜的目光空洞無神,機械的往食槽中添著牧草,希望今日能快些過去,女人多的地方麻煩就多。
「看的沒,那個穿桃紅色騎裝的,那就是丞相獨女葉瑤,當真是天姿國色啊。聽說他和周將軍兩小無猜,待葉姑娘及笄周將軍就該回來提親了吧。」
寸喜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無視身側太監的碎碎念,轉身離開了此處。
他們現下已成了太監,一輩子都不可能有成婚的可能,關注這種事情做什麼。
午間時分,一隊侍衛闖進了馬廄里,將正在餵馬的太監全部抓了起來。
原來是有匹馬突然發狂,傷了貴人。
那些馬是他們負責餵養的,現下出了事,自然要押他們去問罪。
幾個小太監就這樣被押到了慎刑司,還未行刑就有口諭下來,說讓放了他們。
有太監問了一句,是哪個貴人被傷了。
慎刑司的老太監說道:「丞相獨女葉瑤,我說你們也是幸運,若是傷的是宮中的其他主子,你們現在的小命已經沒了。那些主子已經習慣了宮人犯錯就『消失』的現象,可從不會多嘴問一句你們的情況。」
「敢問公公,那馬是如何失控的?我們也好下次注意。」
老太監沉眸打量了一番寸喜,表情寡淡目光無波,卻有顆機警的心。知道打探受難於何處,比他手底下帶的那些有天分的多。
「你叫什麼名字?」
「回公公的話,寸喜。」
「嗯。養馬場你就不用回了,之後就跟在我手下辦差。」老太監甩了一下拂塵,讓人將其他小太監都送回去。
寸喜就這樣被留下跟在老太監手下做事,老太監並未告訴他馬是如何受驚的,只專注培養能接手自己位置的徒弟。
哪怕不查,寸喜也知道讓馬受驚的始作俑者是幾個公主中的一個。周將軍容貌英俊身手不凡,怎麼會沒有人芳心暗許。
三年的時間,寸喜在老太監的調教下,快速爬到了慎刑司副總管的位置。
新皇登基後,老太監的身子愈發的不好,怕是沒幾日好活了。
老太監接過寸喜遞過來的藥碗,「我給你找了個好去處,你這身本事留在慎行司屈才了。」
「寸喜都聽師傅的安排。」寸喜恭敬的將藥碗接過來。
「我快不成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我是現任皇后的姑母在世時培養的親信,你是我手底下天分最高的孩子。手段成熟還會些武藝在身,等我死了以後,會有人接你去皇后身邊當差,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
寸喜背對著老太監的身子僵硬了不少,老太監以為他不願意。「怎麼?你不願?」
寸喜掩下面上的神情,轉身後臉上只剩下對老太監的孺慕之情。「師父待我如親子般教誨,如今你也要離開,我心中不舍。」
老太監或許是被他流露出來的情感打動了,往日陰厲的目光多了幾分暖意。「人總有一死,你既入了宮,就該知道,太監的命是宮裡最不值錢的東西,但卻是太監最值錢的東西。所以這種情緒之後不要再有,如果你想在宮中活下來,你之後的一切行為,都要以自己的性命為主。」
幾日後,老太監死了。寸喜也被調去了皇后宮中,負責伺候剛出生的太子。
一個月後,寸喜又一次遇到了葉瑤。
面對這個曾經給過自己恩惠的女子寸喜心中是感激的,只是對方甚至可能都不認識他。
這次見面葉瑤臉上的的表情不怎麼好看,寸喜打探了一下才知道,葉瑤竟被皇帝許給了彥太傅的兒子。
對方是進宮求太后開恩的,世人都知道她自小和周偃有口頭上的婚約,現在怎麼能另嫁他人。但是看她的表情,八成連太后的面都沒有見到。
這件事情不是寸喜一個小太監可以插手的,所以他也無能為力。
後來聽聞,葉瑤成親前一日,離京五年的周將軍回京了,但一切都晚了。兩個人只遙遙看了一眼,此生不能再有任何牽扯。
時間又過去一年,太子已經一歲了。
彥夫人也產下一子,聽說當時生的十分兇險,但好在母子平安。寸喜也就沒再留意,等他再聽到與葉瑤有關的事情時,就是她喪子的消息。
但當時的寸喜沒有時間留意葉瑤的事情,因為太子的生辰禮要到了。
周將軍在參加完宮宴不久,便自請離京。
皇帝也知道自己拆散了他的姻緣對不住他,便也沒強留,賞賜了他一堆冷冰冰的金銀珠寶。
在宮中的日子平靜又兇險,七年的時間晃眼而過,寸喜深得皇后信任。漸漸地,他成為了皇后的心腹,接手了皇后母家建立的消息網。
當年司家滿門被抄的真相展露在他面前,十二年前那場奪回雲洲的戰事之所以會失敗,不是因為司家增援不及所致。而是皇后母家貪了軍餉,導致將士們在饑寒交迫的情況下迎敵,怎麼可能不敗!
難怪,當年先皇命太子督建行宮的差事能辦的那麼好,如同人間仙境一般。
想起自己的姐姐和年幼的侄子被流放到悽苦之地身死途中的命運,滔天的仇恨似要將寸喜整個吞沒。
回宮的路上,他再一次遇到了葉瑤,這一次對方叫住了他。
「當年,是你家主子說服皇上下旨賜婚的?」哪怕是嫁入沒有實權的太傅府,葉瑤依舊是皇城中不容輕視的存在,只要丞相在,哪怕是後宮的娘娘見了她都要禮讓三分。
「是。」寸喜承認的相當果決,當年確實是皇后從中作梗拆了周偃和葉瑤的姻緣。她提醒皇帝周家已掌管兵權,若是再和文臣聯姻勢必會壯大他的野心。
當日寸喜回宮時,宮門都快下鎖了。兩個在皇權之下失去一切的人就此聯手。
兩年後,帝後離心,皇后心郁成疾不久於人世。緊接著,皇后母家做的貪污之事被岳貴妃的兄長查出,滿門被抄。
寸喜護著年幼的四皇子,艱難的活在皇城的陰謀詭譎之中。
稚子無辜,寸喜從未想過要取李祁君的性命。
若非李祁君在發現葉瑤和李祁明沒死後,想對周家出手,他不會聯合李祁明設計他瘋癲退位,轉扶新帝登基。
周家還住著一位他此生最後一個親人,哪怕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他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就算是他親手養大的李祁君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