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便看見了那團盤踞在羅剎神像上方的修羅血影，看見了它身後那六隻半睜半閉的血色眼瞳，看見了它正用那股骯髒的神力將羅剎邪念硬生生灌入比比東體內。
然後他看見了師父——那雙曾經清冷凌厲的鳳眸，此刻正被血紅色的邪念染得渾濁而妖異，唇邊掛著他從未見過的詭異笑容，整個人像被另一個人占據了身體。
「師父。」
他沒有動，也沒有拔劍，只是站在原地，像在叫一個走丟的人回家。
比比東像是聽到了什麼極遠極輕的聲音，身體頓了一瞬。
可那笑容隨即再次揚起，她的頭緩緩偏向方凡，血紅眼眸里什麼溫度都沒有，像隔著一層永遠不會融化的寒冰。
「修羅神王，」
方凡終於把目光移向那團血影，聲音平靜得像是上門討債的債主，
「我該說你什麼好。
你一個堂堂神王，要對付我一個凡人，居然要用我師父的身體做刀。
你的臉，是早就不要了嗎？」
修羅神王沒有動，那團血影只是輕輕鼓動了兩下，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像石頭在深水裡滾動。
「方凡，你確實比本神王預料的更出色。
可惜，你來晚了。
她的邪念已經爆發，除非我親自收回，否則她只會一直沉下去——
你動手，她會死，你不動手，她也會殺了你。被
自己最敬重的師父殺死，這個結局，本神王很喜歡。」
「喜歡？」
方凡往前踏了一步，毀滅神印的光在眉心一跳，連帶整座秘境的空氣都跟著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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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讓你喜歡不起來的。」
他左手虛抬，幽冥劍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掌中。
這柄劍一出來，羅剎秘境的溫度便驟然降了下去，雪帝的銀白虛影從他背後緩緩浮現，冰帝緊隨其後，幽冥聖虎帝的虛影立在兩人身後，虎瞳盯著那團血影，像在打量一具已經腐爛的神像。
六色神光從方凡周身升起，沒有之前對戰唐三時那般聲勢浩大，反而更加內斂，像一盞被收在掌心深處的燈，只在需要時才放出一點光亮。
可就是這一點光亮，讓整座羅剎秘境開始出現裂痕。
「你是不是以為，我還是那個在天水城被你用殺戮領域困住的方凡？」
方凡一步步朝比比東走去，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冰痕。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在空曠的秘境裡生了根，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下來，
「這兩年，你替我鋪了多少路，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讓唐晨來殺我，你讓唐三炸盡九個魂環來砍我，你讓一個又一個棋子來填我的劍。你做了這麼多，無非是怕我成了氣候。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我不光成氣候了，我還把你的修羅魔劍打裂了。
那把劍，現在就在我的儲物魂導器里躺著。
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劍，現在變成了什麼模樣？」
修羅神王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修羅魔劍裂了。
那一聲脆響，他在神界聽得比誰都清楚。
他不在乎唐三的死活，也不在乎唐晨的生死，可那柄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億年的超神器，
在方凡的一劍之下破相，這對他來說，比丟了整個殺戮之都還要難以忍受。
此刻被方凡當著面提起，那團血影緩緩膨脹了一圈，六隻血瞳中的紅光也驟然亮得刺目。
「你師父現在還能聽見你說話嗎？」
修羅神王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剛才的陰冷變成一種貓戲耗子般的嘲弄，
「本神王在她體內種下的邪念，比你那株仙草能壓制的更深。
你殺了唐昊，又毀了昊天宗，她體內的邪念早就在等一個爆發的機會。
你說你能把她拉回來，本神王倒要看看，一個連自己師父都捨不得殺的凡人，拿什麼跟神王斗。」
方凡沒有接話。
他只是走到比比東面前，離她不過一臂之遙。
比比東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那雙血紅色的眼眸直直地釘在他臉上，手指緩緩抬起，羅剎魔鐮已在她掌中若隱若現。
可她遲遲沒有劈下來。
她像是被困在了身體的某個角落，拼命想衝出來，卻怎麼也發不出聲。
只有一滴淚從她血紅色的眼角滑落，在暗紅的光線中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方凡伸出手，沒有拔劍，沒有用魂力，只是輕輕握住了她抬起的那隻手腕。
他的手溫熱而穩，掌心覆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像在替一株被雪壓彎了的花拂去霜痕。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得像怕驚動她體內最後那一點清醒：
「師父，你說過，成神是為了更好地活著，是為了守住想守的人。
你現在不是半神，你是比比東，是我的師父。
羅剎神不在了，修羅神王也不是你的主人。你的路，從來都只該由你自己來走。」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給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遞上一盞燈。
「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修羅神王冷笑道，
「她的靈魂早已被邪念侵蝕，憑你幾句話就想把她叫回來，你未免也太小看本神王——」
「閉嘴。」
方凡忽然轉頭，那一眼極淡，卻讓修羅神王的血影猛地一縮。
就像一柄劍從眉心穿了過去，沒有劍，沒有刃，只有一種被看穿了所有心思的、徹骨的冷。
他轉回頭，看著比比東，眉心毀滅神印驟然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些暗紫色的毀滅之力沒有化作攻擊，而是順著他的掌心一點點流入比比東體內，與那盤踞在丹田中的羅剎邪念迎頭相撞。
毀滅之力，本就是萬物終結的力量，如今被方凡用來終結她體內的邪念。
他閉著眼，像是在做一件極細極慢的事，額前的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臉色比剛才白了三分。
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比比東的眼睛，那裡面是他從未在人前展露過的執著與溫柔。
「我知道你恨過這個世界，恨過千尋疾，恨過羅剎，也恨過那個曾經無能為力的自己。
可你不該被這些恨困住一生。師父，你比誰都清楚，真正的羅剎神並不存在了。
現在，該你醒了。」
他的聲音在比比東耳邊響起，和著毀滅之力一點一點侵入她的靈台。
然後邪惡之力也湧入。
修羅神王終於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