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方凡一眼,又看了看他懷中的比比東,紫瞳中掠過一絲欣慰,隨即轉身朝紫黑秘道走去,
「小子,別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第一神王座,本王給你留著。
還有——好生照顧你師父。
羅剎神位的事,你們自己拿捏。」
「老師放心。」
方凡朝他的背影微微點頭,目送那道紫黑秘道緩緩合攏。
毀滅神王的身影消失的瞬間,羅剎秘境中的最後一絲血色霧靄也散盡了,碎裂的神像廢墟裸露在慘白的光線中,像一具被扒去了所有偽裝的枯骨。
方凡低下頭,看向懷中的比比東。
她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像睏倦至極的人終於有了片刻安寧。
他替她拂開額前被汗打濕的碎發,動作極輕極柔,像怕驚擾了她的夢。
她的呼吸輕輕打在他手腕上,溫熱而均勻,帶著那一縷他方才聞過的、孤傲而迷人的幽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教皇殿前朝他伸出手來的那個畫面。
那時候她還在為他擋住大陸的霜雪,如今倒反過來了。
命運的翻覆,有時只在一夕之間。
而懷裡這個女人,半生被仇恨與邪念困住,到頭來,最想要的不過是這樣一個能安然睡去的夜晚。
方凡收緊了手臂,讓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則就著破碎的神像廢墟坐了下來。
他知道,等她醒來,她會再次成為那個頂天立地的教皇。
「但在那之前,他哪裡也不會去。」
方凡確實是這麼想的。
修羅神王雖然退了,但這筆帳還沒算完。
殺戮之都還盤踞在極北之外的地下,唐晨和唐三都還沒死,那些被修羅神王布了多年的局,也遠沒有徹底拔乾淨。
可他低頭看了眼懷中這個連呼吸都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的師父,還是覺得,那些事都該往後放一放。
羅剎秘境外的夜已經很深了。
他抱著比比東回到她的寢宮,腳步輕得幾乎沒在迴廊上留下聲響。
教皇寢宮他來過很多次,小時候修煉晚了,比比東會讓人送他回去;
後來大了些,偶爾也在這裡等她批完奏章一起用飯。
但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是在這樣的境況下進來——
懷裡抱著渾身是傷、昏迷不醒的教皇,身後跟著一宿不肯退去的月色。
他將她放在那張寬大的床榻上。
柔和的燭火從琉璃燈罩里透出來,把她的眉眼映得比白天柔和了幾分。
散亂的青絲堆在枕邊,像被水洗過的墨;嘴唇失了血色,卻依舊掩不住那副天生冷艷的骨相。
他見過的美人不少,朱竹清的清冷是刀,千仞雪的高貴是光,可比比東的美是另外一種東西,孤、艷、烈,像荒原盡頭一座不肯倒下的神像,即便滿身是傷也還是叫人不敢逼視。
他打了盆溫水,絞了帕子,半跪在榻邊替她擦臉。
動作很輕,像在撫去一件舊瓷器上的浮灰。她
臉上有細小的擦傷,應該是被羅剎秘境裡那些崩碎的石屑濺的;
額角有一道最深的,已經結了細細的血痂,像是誰用硃筆在雪地上畫了一道。
他擦到那裡時手停了一下,然後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盒極品的療傷靈膏,蘸在指尖,極輕極緩地塗上去。
她眉頭微微動了動,似乎覺得疼,終究沒有醒。
傷得不算重。
真正要命的是羅剎邪念被拔除後經脈的虧空,還有被修羅神力強控了那麼久的精神損耗。
他替她清理完面頸與手,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被血污與汗漬浸得不成樣子的紫金教皇袍。
他猶豫了不過一瞬,便從她的衣櫥里取出一條乾淨的深紫色絲裙,又取出自己的乾淨衣袍給她換上。
做這些時他心無雜念,只當是在照看一個重傷的至親。
只是當指尖偶然觸及她後腰處一點柔軟的弧線時,他還是不由得想,師父這身子骨,當真豐腴得半點不顯累贅,該收的地方收得緊緻,該豐的地方又飽滿得恰到好處。
他別開視線,替她將裙帶系好,又拉過錦被蓋到她下頜。
做完這些,他在榻邊的矮几旁坐下來。沒有離開,也沒有睡。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看一眼她的臉色,偶爾側耳聽一聽她的呼吸。
夜裡的教皇寢宮出奇地靜,靜得能聽見殿外風過簷角的輕響,能聽見她均勻而細弱的呼吸聲。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他想起師父在羅剎秘境中那雙血紅的眼,想起她身子不受控制地發抖,想起她最後那聲極輕極輕的「信」。
有些情緒像湖底深處的暗流,不翻上來,也不散去,只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原來這個頂天立地的女人,也有這麼脆弱的時候。
次日清晨,天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落在比比東臉上。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像破土的蝶翼,然後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由模糊到清晰,她先看到的是寢宮高高的藻井,然後是床畔不遠處的矮几,再然後,是那個靠著矮几閉目養神的少年。
方凡坐在那裡,像守了一夜,又像是只是隨便坐坐。
他的呼吸很淺,面上看不出疲憊,但衣袍上還沾著昨夜羅剎秘境裡帶出來的塵土,肩頭有一道極淡的血痕,顯然沒來得及處理自己。
她一愣,以為自己死了。
人死之後,原來看見的第一眼,是這小子的臉麼。
她恍惚了一瞬,才感受到自己四肢百骸傳來的酸痛,還有靈台深處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活下來了。
「徒兒……什麼情況?」
她的聲音有些啞,卻依舊穩穩的,像一把刀被人從泥里拔出來,擦一擦,還是原來那把。
方凡聽見聲音便睜開眼,起身走到她面前,先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把了把她的脈,這才扶著她慢慢坐起來,又在她腰後墊了個軟枕。
他做這些時動作自然,像做過很多遍,一邊做一邊說:「師父昨晚在羅剎秘境中被修羅神王的神力侵蝕,險些又入了魔。
徒兒把你帶回來之後,替你清理了傷口,換了衣裳,又守了一夜。」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面上掃了掃,確認氣色比昨夜好了不少,才繼續道,「至於逼退修羅神王,是毀滅神王和邪惡神王一起出的手。
當時那老東西還想強撐,結果被兩位神王堵了個正著,只能灰溜溜退走。
現在師父體內的羅剎邪念和修羅殺念都已經被徹底根除,以後修羅神王再也無法控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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