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東聽罷,蒼白的唇微微抿了抿,眼底有極淡的一線釋然。
她本以為羅剎神考只剩最後一考,成神近在咫尺,原來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別人手裡的線。如今那根線斷了,她倒反而輕鬆了。
她閉了閉眼,片刻後問:
「羅剎神位沒了?」
「還在。」
方凡將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邊,自己在床沿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她,
「師父若還想繼承,毀滅神王可以幫你重新開啟羅剎神考。
修羅神王代管羅剎神位的名分已經沒了,這次是毀滅神王親自出面,乾淨利落,不會再被人動手腳。
至於你之前折損的魂力與修為——」
他極輕地笑了笑,
「徒兒別的不敢夸,仙草、魂環、修煉法門,哪一樣都不缺,慢慢補回來便是。」
比比東沒再說什麼。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那條嶄新的深紫色絲裙,裙料柔軟,顏色與她平日裡常穿的那幾件很像,卻絕不是她自己的手藝。
她垂眸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方凡,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幫我換的?」
「是。」
方凡神色坦然,回答得乾脆,沒有任何要狡辯或羞澀的意思,
「師父身上的傷也是徒兒治的。不換的話,那條裙子全是血污,穿著不舒服,也養不了傷。
徒兒用的是師父衣櫥里的乾淨裙子,換了之後才扶你躺下的。」
他說得光明磊落,只是腦中不可抑制地閃過昨夜替她換衣裳時的那一點畫面,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紫色絲裙裹著她的身子,就像給一柄歸了鞘的刀裹上錦緞。
有些念頭,他到底是壓下去了。
「你這混小子。」
比比東瞪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瞪得沒有半點殺傷力,倒帶著兩分無可奈何。
她沒再追究,只靠回軟枕上,淡淡道:
「為師沒事了。
你昨晚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明日再商量怎麼滅了殺戮之都。」
「好。」
方凡站起身,卻沒立刻走。他從儲物魂導器中取出一隻小玉瓶擱在她枕邊,輕聲道:
「這是溫養經脈的靈液,師父記得用。
明早我來接您去正殿議政。」
他說完便轉身朝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了一句:
「師父,您昨晚那聲『信』,徒兒記下了。
往後,徒兒會讓您信到底。」
門輕輕合上。
晨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比比東身上。
她伸手拿起枕邊那隻小玉瓶,瓶身尚溫,像還沾著那少年的體溫。
她將瓶子握在掌心,望著門口的方向,半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意像是許多年不曾有過,輕得像這窗外的晨霧,風一吹便要散。
而門外,方凡背靠迴廊立柱站著,仰頭望向天光。
他摸了摸自己肩頭那道血痕,已經不流血了,結成了一道細細的痂。
他嗤笑一聲,然後他搖了搖頭,朝自己的寢宮走去,準備好好洗漱一番,明日還有正事要辦。
方凡走出教皇寢宮時,天光已從迴廊盡頭的雕窗透了進來。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先繞去了朱竹清那裡。
這一夜,他抱著朱竹清睡得很香,連夢都沒做,醒來時天已大亮。
朱竹清難得地沒比他早起,蜷在他臂彎里,呼吸綿長安穩,像一隻終於卸下防備的貓。
他在她眉心落了個極輕的吻,才輕手輕腳地起身。
洗漱更衣後,朱竹清也醒了,兩人一同出了門。
教皇殿前,眾女已經到齊。
千仞雪依舊是一襲淡金長裙,八翼聖光內斂,只從眉宇間透出一絲不可侵犯的神聖。
朱竹清走在方凡身側,黑衣如夜,冷艷逼人。
寧榮榮還是那副靈巧模樣,粉發在晨風裡一顛一顛的,正拉著水月兒說昨晚的月亮特別圓。水月兒聽得直點頭,圓臉上寫滿了「原來如此」的認真。
獨孤雁站在石階下,墨綠長發被風吹得散在肩後,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慵懶勁兒。
水冰兒立在最邊上,藍裙如冰,只朝方凡微微點了下頭。
幾人見了方凡與朱竹清過來,都自覺靠攏,一行七人朝教皇殿正殿走去。
殿內已經站滿了人。
比比東端坐在正上方的教皇寶座上,深紫長裙外罩著一件黑金紋路的披風,將她那具豐腴挺秀的身段襯得愈發威儀赫赫。
她的氣色比昨日好了太多,雖未完全恢復到巔峰時的紅潤,但至少已無昨夜的蒼白與虛弱,唇上也有了血色。
方凡給的那幾株仙草與溫養靈液顯然起了大用。
她身後站著兩名執戟侍女,身前分列七位長老。
菊斗羅與鬼斗羅站在群臣最前,左側是千道流座下的幾位供奉殿來人,右側是武魂殿軍團的統軍將領。
今日這場合,幾乎聚齊了武魂殿所有說得上話的人物。
「都到了。」
比比東的聲音從高處落下,和以往一樣清冷,聽不出喜怒,卻讓整個大殿安靜下來。
她的視線從眾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在方凡身上停了一瞬,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她抬手在扶手上輕扣兩下,也不鋪墊,直接開口:
「好了,今天叫你們來,就商量一件大事。」
她直起身,披風從肩後滑開一線,像一尊從暗處走出的女王。
聲音不高,卻透著九十九級絕世斗羅與半神強者的威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把殺戮之都的管理者都滅了,換成我們武魂帝國的人。那座監牢,以后姓武。」
「好!」
菊斗羅第一個應聲。
他站在殿中,身姿優雅,臉上還是那副春風般的笑意,說話時聲音柔得能滴出水,
「教皇陛下說什麼,菊便支援什麼。
殺戮之都這些年藏污納垢,早該收拾了。
陛下肯親自點名,是他們的福分,也是咱們武魂殿的威風。菊願為先鋒,替陛下分憂。」
「我也是。」
鬼斗羅隨後出聲。
他只說了三個字,聲音又低又飄,像從陰影里滲出來似的。
說完便不再言語,整個人裹在黑袍中,只有一雙眼睛亮得滲人,像從地底望上來的兩點鬼火。
其餘幾位長老對視一眼,紛紛點頭表示無異議。
這本來也不是一場需要討論的會議,武魂帝國如今正盛,軍心民心都向著教皇與聖子,滅一個殺戮之都,在如今這種局面下,不叫戰爭,叫收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