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意見。」
千仞雪的聲音不咸不淡。
她站在方凡斜後方,雙手交疊在身前,金髮如瀑,天光從殿外斜打進來,將她的側臉勾勒得如同聖殿壁畫裡的神女。
她的視線從教皇寶座掃向殿外,語氣隨和卻極有分量,
「殺戮之都多年不歸任何一方管轄,名義上是墜落者的天堂,實則是修羅神王擺在凡間的一顆釘子。
眼下修羅剛受了挫,軍心不穩,正是拔掉這顆釘子最好的時機。
晚了,等他們緩過氣來,反而多費手腳。」
「殿下說得在理。」
一位統軍將領附和道。
千仞雪雖然已經宣布回歸武魂殿,但朝中舊部仍習慣稱她一聲「殿下」。
那將領又補了一句:
「只是殺戮之都深藏地底,裡面的人又慣於在黑暗中設伏,若貿然深入,只怕先頭部隊要吃虧。」
「所以才要先斷其糧,再毀其門。」
比比東抬手止住他,目光沉靜,「
糧草已斷,裡面的人餓了這麼多天,就算是封號斗羅也得先想想下一頓吃什麼。
更何況他們的頂尖戰力已經折損大半——唐晨被我們趕回地底,唐三九環盡碎,修羅魔劍都丟了。
如今殺戮之都里能撐起場面的,沒幾個了。」
她頓了頓,看向方凡,語氣忽然放緩,像在跟自家人說話,眉眼間的冷色都淡了幾分,
「方凡,你怎麼看?」
「當然是直接進攻滅了。」
方凡想都沒想,只把視線抬起來,和比比東對上。
他的目光冷而穩,像淬了冰的刀,不鋒利,卻壓得人不敢直視。
他這些天看著師父受的罪,看著身邊人被修羅神王一次次算計,那一口惡氣已經憋了一整夜。
什麼斷糧、圍困、分化、收買,那都是對還有餘力周旋的勢力才需要的手段。
殺戮之都現在是條被打斷了脊椎的蛇,趁它還有一口氣,就該直接踩碎它的七寸。
他上前一步,當著殿上所有人的面,聲音清晰得像把每一個字都刻在了柱子上:
「修羅神王敢對老師動手,就該知道這筆帳總有清算的一天。
殺戮之都敢給修羅神王當巢,那便不必留了。
直接進攻,徹底拔掉。管理者一個不留,墜落者願降的收監,不願降的格殺。
地底最深處不是有座修羅血池嗎?
填了它,把入口封死,從此斗羅大陸再沒有什麼殺戮之都。」
他說完,殿中安靜了片刻。
菊斗羅先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真了兩分,像看見自家孩子第一次拔劍便斬了敵人首級:
「聖子殿下好氣魄。
教皇陛下,臣以為聖子說得對。
我武魂帝國今日之勢,已不必跟誰虛與委蛇。
不服的,打服;不降的,滅掉。
這才配得上我們如今的國號。」
「嗯,正合我意。」
比比東紅唇微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是讚許,也是決斷。她的目光從方凡身上收回來,掃過殿中諸人,重新坐回教皇寶座,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山河將動的威勢:
「傳令下去,大軍三日後開拔。
目標,殺戮之都。
此戰由菊長老、鬼長老各領一軍,從東西兩線封住地底入口。
方凡率精銳正面突入,千仞雪、朱竹清、寧榮榮、獨孤雁、水冰兒、水月兒隨行。靈鳶、鬼豹、刺豚、蛇矛四長老留守武魂城,防著有人趁虛而入。
三日後,本皇親自為你們祭旗。」
「遵命!」
殿上齊聲應諾,聲震屋瓦。眾將退去後,殿中只剩下方凡一行與比比東。
千仞雪走到方凡身旁,壓低聲音道:
「你真打算直接殺進最底層?」
「自然。」
方凡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殿外漸盛的晨光,語氣淡淡道:
「修羅神王不是喜歡藏嗎?這次,我把他藏在凡間的巢,連鍋端了。
他若敢再伸一次手,我就再剁他一隻手。」
眾人不再言語,各自回去備戰。方凡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回頭,朝寶座上的比比東揚了揚下巴:
「師父,三日時間,您別又不顧身子跑來督戰。」
「用得著你這個當徒弟的來管我?」
比比東斜睨了他一眼,語氣里聽不出是怒是笑。
只是當方凡轉身邁出門檻時,她望著那道白衣如雪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到底還是深了那麼一瞬。
武魂殿大軍壓境的那天,北方荒原上颳起了大風。
沙石混著碎冰在低空打旋,數萬魂師列陣而前,像一條黑色的河漫過枯褐色的凍土。
天穹之下,殺戮之都的入口便藏在兩座黑石斷崖之間的地縫裡,遠遠看去像大地睜開的一隻豎眼,眼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光,腥而冷,像凝固了萬年的血還在地底緩緩呼吸。
方凡立在陣列最前方。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窄袖白袍,腰間束帶,無甲無冠,若不是身後那柄時隱時現的幽冥劍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赤光,任誰看了也只當是哪家出來踏青的年輕公子。
可就那麼一個人,立在數萬大軍與那道血紅地縫之間,倒比身後整條黑色長河還要沉。
風掀起他的衣擺,他抬頭望了那地縫一眼,像在打量一扇該拆了的舊門。
「進去之後,先清入口,再斷東西兩線,最後隨我直取最深處。」
他說話時沒有回頭,聲音也不大,卻順著風送出去,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朱竹清、千仞雪、寧榮榮、獨孤雁、水冰兒、水月兒六人已經各就各位,沒人多問一句。菊斗羅與鬼斗羅分領左右兩翼,早已按前兩日議定的方略將精銳散開。
天邊一道紫金流光飛來,落在方凡身側,比比東今日未乘輦駕,隻身而至,披風獵獵如旗。
「原以為你會多圍幾日。」
比比東望著那道地縫,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
她昨夜用了方凡留下的靈液,氣色又好了幾分,唇上那點淺紅映著荒原上的朔風,倒添了幾分鮮活的艷。
「圍久了,便宜的是修羅。」
方凡依舊沒回頭,只將手按在幽冥劍上,指節微屈,
「師父既然來了,就站遠些看著。今日這點陣仗,犯不著您親自出手。」
「都說了,用不著你來管我。」
比比東斜他一眼,倒也沒再往前,只抱著手臂退到眾女身側。她與千仞雪目光一錯,誰也沒說話,又同時別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