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島被海神之力籠罩著。
那層光是從島心祭壇處漫出來的，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一層薄水，不起眼，卻無處不在。
整座島都泡在這光里，樹木、岩石、海鳥的翅膀，全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藍金色。
海神分魂立在祭壇上方，身形半虛半實。
他的目光越過海面，投向遙遠的大陸方向，眉頭微微蹙著。
「咦。」
他忽然出聲，聲音極輕，卻讓整座島的空氣都緊了一分，
「竟有魂獸成神了。怎麼可能？」
修羅神王的分魂立在他身側，血色的袍角垂落在虛空中。
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將視線從海面收回來，微微眯起眼。
他的本體正在神界深處，分魂便留在這裡守著唐三。
此刻他感應到的那道氣息，確實古怪。
那股從武魂殿方向傳來的波動，分明帶著魂獸成神的印記，而且不止一頭。
雪帝，冰帝，還有幾頭早已在神界黑名單上掛了號的魂獸，竟在同一時刻衝破了那道萬古不變的門檻。
「什麼情況？」
海神分魂轉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質問，
「你不是代龍神阻止魂獸成神麼？龍神不歸，魂獸永世不得成神。
你這個代罰神是怎麼做的？」
「你沒看到審判規則之劍已然斬下了？」
修羅神王分魂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平淡淡，像在說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
「不管什麼魂獸成神，只要審判之劍落下，都會被斬滅。
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他說完便不再理會海神，目光重新落在唐三身上。
唐三此刻正盤膝坐在祭壇邊緣，周身海神之光與修羅血芒交織，氣息已穩穩踏入神級。
海神之力與修羅之力的雙重灌注，讓他的魂力比在殺戮之都時又上了一個台階。
他的九枚魂環已重新凝聚，雖然遠不如從前那般渾厚，卻勝在根基被海神之力洗過一遍，反而比從前更穩。
他睜開眼，看見兩位神王分魂都在看他，便站起身來，朝海神分魂微微欠身。
「不錯。」
海神分魂點了點頭，語氣里終於有了幾分滿意，
「有我的海神之力加持，他已經成神了。此子心性堅韌，神考一路走來，雖波折不斷，卻從未退過。他將來必會超越你我。」
他頓了頓，看向修羅神王分魂，
「你打算賜他什麼？」
「你賜他什麼？」
修羅神王分魂反問，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我會賜他百萬年魂環。」
海神分魂說，
「其他幾枚魂環的年限，也會一併提升。當然，他的那些夥伴也會得到成神的機會。畢竟——」
他說到這兒，話鋒忽然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方凡那邊已經有兩位神王護著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邪惡與毀滅，那兩個老東西早就把手伸到了凡間。他們的兩個老婆也成了神王。一個天使神王，一個羅剎神王。再加上方凡本人……」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
「你我對上四個神王，結局未必好看。」
修羅神王分魂沒有立刻接話。
他當然知道方凡那邊的實力。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那個叫方凡的少年，從一個凡間魂師起步，竟然在短短几年之內走到了他花了無數紀元都沒能走到的位置。
更讓他惱怒的是，方凡身邊那些人，幾乎全是因他而成神。
千仞雪，比比東，朱竹清，寧榮榮，水冰兒，水月兒，雪帝，冰帝。
這些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像一記又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他修羅神王分魂的臉上。
「那又如何。」
他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只是平穩底下有一絲極細的冷意，
「審判之劍已經落下了。
那是主體的規則之力，憑邪惡與毀滅那兩個分魂，絕對擋不下來。只要武魂殿沒了，方凡身邊那些人便群龍無首。到時候再收拾他，也不遲。」
「那要是這一劍真把武魂殿給滅了……」
海神分魂搖了搖頭，望著遠處那道從天而降的審判之劍，語氣里竟生出一絲極淡的悵然，
「唐三的努力，好像有些白費了。」
那道劍光從神界深處落下，通體暗紅，像一柄由凝固的血與鏽鐵鑄成的古老刑具，劍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規則鎖鏈，每一條鎖鏈上都刻著同一個詞：審判。
那是修羅神王的本體在神界釋放的規則之力，透過分魂的召喚，跨過神界與凡間的壁障，直直朝武魂殿的方向斬去。
武魂殿內，方凡剛剛替雪帝完成神位傳承，正與眾人說話。
忽然他眉頭一挑，抬眸望向殿外。那股從九天之上壓下來的氣息，他已經感應到了。
審判規則，修羅神王的本體之力。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神皇權柄一轉。
「來得正好。」他輕聲道。
他抬手一點。
那一劍從天外飛來。
它的聲勢浩蕩得讓整座武魂城的天空都矮了三分，空氣被壓得吱吱作響。
城中無數魂師抬頭望天，臉色煞白，有人甚至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那劍光還未落地，光是餘波便已把教皇殿頂的琉璃瓦震得片片碎裂，簌簌落下。
方凡只是抬起手，伸出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那一點，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氣浪。
審判之劍劍尖處出現了一個極小的黑點。那黑點無聲地擴大，將劍身上的規則鎖鏈一寸寸吞了進去。
鎖鏈上的審判符文拼命閃爍，像是要掙脫，卻連掙扎的姿態都沒能做完整，便連鏈帶劍一起消失在了半空中。
什麼殘骸，什麼餘波，什麼聲勢，全都沒了。
乾淨得像那柄劍從未出現過。
雪帝站在教皇殿門口，銀白長發被方才的餘波吹得飄起幾縷，此刻緩緩落下。
她怔怔地看著天際那個正在消散的黑點，那張冰雪般清冷的臉上難得地浮起一絲茫然。
這就沒了？
那道氣息她比誰都清楚，審判規則，專克魂獸成神的天罰之力，是她活了六十九萬年最恐懼的東西。
當年龍神被鎮壓時，天上落下的就是這道審判規則。
多少魂獸強者在這道規則下灰飛煙滅，連神魂都沒能留下。
可此刻，它被主人一根手指點沒了。像掐滅一盞油燈那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