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小片白霧，又很快散去。
她沒說話，只是朝方凡的背影微微欠了欠身。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強者，修羅神王，海神，龍神，可此刻她忽然覺得，那些存在加起來都不及眼前這個男人。
而海神島上，氣氛截然不同。
修羅神王分魂的臉色在審判之劍消失的那一瞬變了。
他渾身暗紅血光不受控制地炸開，將祭壇四周的海水都逼退數丈。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血色的瞳孔中滿是不可置信，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審判規則，那是本體的核心規則之一，是他在神界橫行的最大依仗，是連善良神王與邪惡神王都不敢正面硬接的力量。
可它沒了。
被一個凡人，一根手指，點沒了。
「什麼情況。」
他終於擠出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干骨在互相摩擦，
「那審判之劍……竟瞬間消失了？」
他轉頭看向海神分魂，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
可海神分魂也答不上來。
海神分魂站在祭壇另一側，藍金色的海神之光在他周身明滅不定，那張向來沉靜如水的老臉上同樣寫滿了難以置信。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見慣了神界的腥風血雨，什麼詭異的事沒經歷過。
可一柄由神王本體釋放、蘊含完整審判規則的規則之劍，在凡間被一個凡人一根手指點滅，這種事他連聽都沒聽過。
「彷佛……」
海神分魂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彷佛那劍從未出現在斗羅大陸上空。
連規則波動都沒留下。」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唐三。
唐三站在祭壇邊緣，暗紅色的修羅神力與藍金色的海神之力還在他周身交織，可他的臉上也失去了血色。
他當然認得那道審判之劍。那是修羅神王跟他描述過的終極力量，是修羅神王用來鎮壓魂獸成神的天罰。
他曾經以為，那就是這世上最不可抗拒的力量。
可它被方凡點滅了。連個響都沒聽到。
唐三的拳頭攥緊了。
指節泛白，掌心的皮肉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他卻渾然不覺。
血珠從指縫間滲出，被海風一吹便凝成了暗紅色的小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祭壇的石板上，他也沒有低頭去看一眼。
「武魂殿那少年，叫方凡？」
海神分魂望著遠處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天空，藍金色的海神之光在他周身忽明忽暗，映得他半透明的面容像一尊即將燃盡的油燈。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鄭重。
「嗯。」
修羅神王分魂應了一聲。
他的臉藏在暗紅袍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截慘白的下頜，和那兩片薄到近乎透明的唇。
唇邊有一道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被人抽了一鞭子之後強撐出來的體面，
「那少年就是方凡。他一道目光，把我的審判之劍給滅了。」
他說完頓了一下，像在咀嚼自己方才那句話里的每一個字。
然後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添了一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辯解意味：
「不過那一劍也就是比普通神獸強些罷了，算不得什麼。
真正讓人忌憚的，是他出手的方式。不召武魂，不動魂環，連規則都沒有外放，只是看了一眼，那劍便沒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小子已經走到了一種我們看不透的層次。
他成神了，而且成得極快，快得連我都覺得像是被人從背後踹了一腳，直接跌進了一團我根本不理解的迷霧裡。」
「見鬼。」
海神分魂低低罵了一聲。
他抬起手，手掌攤開，一道藍金色的海神之光如潮水般從他掌心湧出，朝祭壇上的唐三籠罩而去。
那光極柔極密，像一層由無數細密水珠織成的紗，將唐三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唐三渾身一震，只覺體內那些尚未完全煉化的海神之力與修羅之力被那層紗一裹，登時安分了不少，魂力運轉的速度也隨之快了幾分。
「等唐三到九十九級。」
海神分魂收回手，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不疾不徐的從容，
「我就讓波塞西獻祭。她的神魂與海神島同源，有她引路，唐三可以跳過最後兩考的熬煉，直接成神。到那時，我們兩個把所有能給的東西都給他。」
他轉頭看向修羅神王分魂，那雙藍金色的眼眸里映著海面上的碎光，也映著某種被逼到角落裡才拿出來的決絕。
「可以。」
修羅神王分魂點了點頭，暗紅血光在他袍角翻湧了一下又安靜下去，
「不過，審判之劍被毀，主體不會善罷甘休。
我在神界待了那麼多年，最清楚他的脾性。
那柄劍碎在凡間，等於是在他臉上劃了一刀。
他一定會降下更恐怖的雷劫。
到那時候，也許那方凡有可能會被雷劫所滅。」
「還有後手？」
海神分魂猛地轉頭看他，聲音里少見地帶了幾分惱意，
「你早不說？我以為那個方凡就此沒事了。」
「我方才也是剛剛感應到。」
修羅神王分魂的語氣依舊冷淡，可冷淡底下藏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虛，
「主體的雷劫與審判之劍不同，不走規則路徑，而是純以毀滅之力灌注。
降下來的東西是真正的天罰，連神王都不一定扛得住。
方凡再強，也只是剛成神。
雷劫落下時，他若接不住，別說武魂殿，方圓千里都會變成焦土。」
海神分魂沉默了片刻。他望著遠處那片平靜得過分的天際線，忽然覺得那平靜底下像是藏了什麼極重極沉的東西，隨時都會翻上來。
而武魂殿上空，那些東西已經翻上來了。
一片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那雲極厚極重，壓得極低，雲層中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顏色的光。
雲層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的中心正對著武魂殿的穹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上睜開了眼，正低頭朝這裡看。
雷電在旋渦中聚集，不是尋常的閃電，而是一道道暗紅與紫黑交織的規則之雷，每一道落下都帶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威壓。
雷聲沉悶而悠長，像一柄巨大的錘子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每敲一下，整座武魂城的地面便跟著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