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殿的弟子們跑得比兔子還快,一窩蜂從廣場上散開,全往最近的殿宇里鑽。
有個魂聖膽子大些,站在屋簷下仰著脖子看天,看著看著臉色就白了,白得透透的,像被人抽乾了血,腿一軟便被人拖了進去。
門板關緊,連窗戶都放下,偌大一座武魂城,轉眼間靜得不像話。
靜得只剩下天上一面巨鼓被一下一下敲著,悶悶的響,震得人胸口發堵。
比比東站在教皇殿前的石階上,黑金神裝覆在身上,羅剎神王的氣息如一道無形的牆,替殿中眾人擋住了雷劫落下的餘波。
她微微仰頭,看著那片越轉越急的旋渦,鳳眸中紫紅色的神光一閃,。
「這修羅神王,竟還有第二波神罰。」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身旁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語氣裡帶著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嘲諷,
「對魂獸還真是苛刻。萬古以來,魂獸不得成神,龍神被鎮壓,代罰神的審判之劍守著這條規矩,像守著什麼了不得的天條。
可這條規矩是誰定的?是他修羅神王自己。
他以為自己是誰?神界的執法者?還是這片天地的判官?」
「那是龍神自己蠢,死了還要連累後代。」
方凡負著手,仰頭看那片旋渦,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風大,
「那些魂獸還在他的影子底下做夢,想壯大魂獸一脈,壯大個屁。
全被他們的龍神老祖坑了,還在磕頭燒香把他當信仰,也不知道香火錢交給了誰。」
雪帝站在他身後,銀白長發被旋渦帶起的狂風吹得四散,她仰著臉,看著那片暗紅與紫黑交織的雷雲,那雙冰雪般的眼眸里罕見地浮起了驚懼。
她活了六十九萬年,天劫也見過不少,可天上這東西,比天劫凶了不知多少倍。
每一道在雲層中翻湧的雷光,都帶著審判規則的氣息,那種氣息她太熟悉了,是魂獸一脈頭頂懸了萬古的刀。
她倒吸了一口氣,涼氣入肺,像吞了一把碎冰。
好在方凡在。
若沒有他,那雷光只需落下一道,她這剛凝成的神位便會被劈成齏粉。
冰帝站在她身旁,碧綠的蠍瞳死死盯著天上那片旋渦,蠍尾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這輩子沒怕過什麼,可此刻那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壓迫感讓她連喘氣都變得又短又促。
她在心裡把修羅神王的祖宗八代翻來覆去罵了個遍,罵完了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她側頭看了方凡一眼,那一眼裡全是服氣。
要不是這個男人,她跟雪帝此刻早就被那道雷劫連魂帶骨一起磨成了灰。
毀滅神王負手立在殿門前,紫瞳中兩團星雲轉得又緩又沉。
他看著那片旋渦,嘴角慢慢勾起一道極冷的弧度:
「哈哈。修羅還真是不要臉。當年龍神臨死前說魂獸也可成神,那不過是一句瘋話,誰也沒當真。
他倒好,抓住這句話不放了,拿它當令牌,一用就是萬古。
他壓魂獸一脈,壓得比誰都狠,嘴上說替天行道,心裡那點算盤珠子打得連神界看門狗都聽得見。」
邪惡神王在他身旁,黑霧翻湧如沸,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當年這事沒人想接,修羅自己跳出來說讓他來。
我還以為這傢伙什麼時候轉了性,肯替天底下受委屈的出一回頭。
原來私心比他的修羅神國還重。龍神說魂獸可成神,他就偏要讓魂獸永世不得成神。
龍神死了,他倒成了閻王。」
「讓我來試試這一擊的威力。」
千仞雪從人群中走出來,金色長髮在狂風中拉成一道金色的瀑布。
她朝方凡看了一眼,紫羅蘭色的眼眸里亮得像點了燈。
天使神王的氣息在她周身若隱若現,八翼虛影在身後輕輕震顫,每一片羽翼都流轉著淡金色的神光。
「可以啊。」
方凡朝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笑,
「以雪兒的實力,這道神罰也就是一劍的事。」
千仞雪沒有多話。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天使聖劍憑空浮現。
那柄劍早已不是從前的模樣,通體由純粹的天使神力凝成,劍身流淌著九彩神光,劍鋒上隱約有八翼天使的虛影在無聲盤旋。
超神器。
她成神王的那一刻,這柄劍便跟著她一起蛻變了。
她握住劍柄,手腕一轉,劍尖斜指蒼穹。
然後她斬了出去。
那一劍沒有蓄勢,沒有起手式,沒有魂環亮起,甚至沒有多少煙火氣。
她只是把劍抬起來,往下輕輕一划。
一道金色的劍芒從劍鋒上脫出,初時只有數丈長,一離開劍尖便瘋長,長成一道橫斷天際的金色光刃,像有人拿了一把天大的尺子,在天幕上量了一下,再順手把多餘的部分裁掉。
那光刃帶著天使神王獨有的神聖之力,不暴不烈,卻有一種不容違逆的威嚴。
旋渦中那道正在凝聚的暗紅雷光被一劍斬中,連掙扎都沒掙扎一下,便從中間齊齊裂開,碎成漫天暗紅的粉末,被風一卷便散了個乾淨。
那面覆蓋整座武魂城的烏雲旋渦也被一併斬滅,厚實的雲層從中心向四周層層崩解,像一面被砸碎的巨鼓,碎皮與鼓釘四散飛射,露出後面那片乾乾淨淨的夜空。
天空中被斬出一道巨大而深邃的空間裂縫,裂縫中透出混沌的虛空之光,像一隻緩緩睜開的巨眼,又緩緩合上。
整座武魂城都靜了一瞬。然後,沸騰了。
「天使神顯靈了!」有人從屋簷下探出頭來,聲音發抖。
「天使神!」
「天使神!」
一個接一個從殿宇中走出來,仰頭看著天上那道正在合攏的空間裂縫,看著裂縫邊緣殘留的金色神光。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雙手合十,有人激動得把帽子都扔了。
武魂殿本就是天使神的道場,萬年香火供奉,此刻親眼見到神跡,那些弟子與信徒哪裡還忍得住。
黑壓壓的人群在廣場上跪成一片,口中念著天使神的名號,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千仞雪收起天使聖劍,八翼虛影緩緩斂入體內。
她轉過身,朝方凡走去,金色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從容,只是經過方凡身邊時,她偏了偏頭,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