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站在人群里,看著那道金色劍芒斬碎神罰,看著夜空重新露出來,看著天上那面旋渦像碎掉的鼓皮一樣簌簌落下,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好像被人輕輕翻了過去。
他活了兩百來年,為了天使神位,供奉了一輩子香火,熬了一輩子神考,連兒子都搭了進去。
千尋疾那個混帳做的那些噁心事,說到底也是為了天使一脈能再出一個神。
可兩代人的執念,兩代人的瘋狂,到頭來還不如榮榮在史萊克學院門口撿回來的這個少年。
方凡只是隨手一抬,雪兒就成了天使神王。
這個「隨手」,比他們千家的萬年積累都重。
他望著方凡的背影,那張老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只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什麼也沒說。
他這一生信奉過神,信奉過天使,信奉過家族榮耀,到老了才明白,神也好,榮耀也好,都不如跟對人。
可天空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
烏雲散了,天空卻沒有亮起來。
天上那面旋渦碎了之後,露出來的不是夜空,而是一片暗紅。
像有人把一整塊燒紅的鐵板蓋在了武魂城的上空,從邊緣到中心,越來越紅,越來越亮。方凡仰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
那道被千仞雪斬出的空間裂縫正在合攏,可合攏到一半便停住了,像兩片嘴唇被人從中間掰著,合不上。
裂縫深處透出一種極暗極沉的光,那光在動,在往外擠,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虛空中往外拱。
然後,一顆頭顱從裂縫裡擠了出來。
那頭顱極大,光是露出的那一小半便遮住了半座武魂城的天。
暗紅色的鱗甲覆在表面,鱗片之間流動著灼熱的光,像岩漿在石頭縫裡爬。
它有一隻眼,長在正中間,暗紅色的豎瞳,豎瞳里映著整座武魂城的影子,房屋、街道、廣場上跪著的人,一樣不落,全被收進了那一隻眼睛裡。
那隻眼眨了一下,然後紅光大盛,一束暗紅色的能量從瞳孔中射出來,筆直地朝武魂殿轟去。
那能量還沒落地,空氣中的水分便被蒸乾了,廣場上的石板開始龜裂,幾個跪在最前排的弟子頭髮都冒了煙。
海神島上,修羅神王分魂與海神分魂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面前那面由海神之力凝成的水鏡中,武魂殿上空的暗紅天幕正在消散,那道裂縫正在合攏,那顆頭顱縮回去的樣子又狼狽又窩囊。
修羅神王分魂盯著鏡面,暗紅色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縫。
「那是天使聖劍?」
他問,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他盯著水鏡中千仞雪收劍的那一幕,足足看了好幾息,才又補了一句,
「你跟天使神,不是好朋友麼?」
「確實是天使聖劍。」
海神分魂的聲音也不平靜。
他盯著水鏡,藍金色的眼眸里映著那道被斬碎的暗紅神罰,和那隻被一彈彈回去的巨大頭顱。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道,
「但那一劍的威力,比千熾靈全力一擊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千熾靈當年成神時,也沒到這個地步。」
他頓了頓,轉過頭來看著修羅神王分魂,聲音里多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凝重: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千仞雪也成神了?」
修羅神王分魂緩緩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探一個不願承認的可能,
「半步神王?還是……神王?」
「要是那千仞雪成神王了,那還真是恐怖啊。」
修羅神王分魂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把每一句話都在牙縫裡嚼碎了再吐出來。他的暗紅袍角在祭壇上無風自動,翻來覆去,像是他此刻的心緒,
「唐三擁有雙神位不假,可雙神位也得有個成長的時間。
方凡身邊原本已經有一個羅剎神王,現在又多了一個天使神王。
一個比比東,一個千仞雪,兩個神王盯著唐三一個人,他怎麼跟方凡斗?」
他越說越沉,說到最後臉色已經陰到了極點,暗紅瞳孔里映著海神島上空那片被海神之光染成藍金色的天幕,卻怎麼看怎麼像一片壓城的血雲。
他沉默了幾息,忽然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狠厲:
「也只能看看主體的第三波神罰能不能把武魂城給夷為平地了。
只要方凡和他身邊那幾尊神被滅了,唐三就還有機會。
不然,還真麻煩。」
「修羅神王本體還真是強啊。」
海神分魂附和了一句,語氣比方才輕了許多,少了先前那種針鋒相對的銳利,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凝重。
他望著水鏡中那道漸漸合攏的空間裂縫,和裂縫邊緣殘留的暗紅碎光,緩緩點頭,
「不過,千仞雪成神王這件事,確實會很麻煩。
她那一劍的威力你也看見了,那已經不是什么半步神王能斬出來的。
天使神位在她手裡,比在千熾靈手裡強了太多。
若她再進一步……」
「沒有若她再進一步。」
修羅神王分魂打斷了他的話,暗紅瞳孔里血光一閃,
「她成神王,已經是我們最壞的局面之一。
好在主體還有第三波神罰。前兩波只是試探,第三波才是真正的殺招。
只要方凡接不住,武魂城便沒了。」
海神分魂沒有再爭辯什麼。
他轉過身,將視線投向祭壇另一側的唐三。
唐三盤膝坐在那裡,周身暗紅與藍金兩種神光交織,氣息已穩穩踏入神級,但離真正的神王還差著不知多遠。
他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即使在修煉中也無法放下那些壓在心頭的事。
他的夥伴們在遠處海邊各自修煉,戴沐白、馬紅俊、奧斯卡、玉天恆、玉天心、泰隆,一個個都在海神之光的加持下有了長進,可遠遠看去,那些人加在一起,也抵不過武魂殿上空那道白衣身影的一根手指。
海神分魂抬起手。
一道藍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朝祭壇深處飛去。
光芒落地處,一道修長的人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女子,身披海藍色的長裙,一頭深藍色的長髮垂到腰際,面容清麗而端莊,只是那雙眼睛裡空空的,沒什麼神采,像一潭許久沒有風吹過的水。波塞西。
她站在祭壇中央,仰頭看著海神分魂,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
「波塞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