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到了坤寧宮,只見皇后坐於貴妃榻上,素手翻閱一幅幅水墨丹青。
另有一紅裙女子娉婷裊娜,正執筆作畫。
皇后眉目帶愁,抬頭看見太子,放下手中的畫:「本宮召了虞太師的愛女入宮解悶,想著太子應也想見見。」
虞瑛擱筆側身行禮:「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頷首,走了過去。
皇后眸光微動,隨意執起一幅畫,與虞瑛共看:「太子擅丹青,世家子弟和貴女以得到他指點丹青為榮,本宮今日特意替你將太子請來。」
太子站定,絲毫沒有看虞瑛的畫,目光落向書案上那幅牡丹惜春圖。
「太子畫中的牡丹惟妙惟肖,如現眼前。」
虞瑛讚不絕口,半垂眸子,掩下面上的羞慚,「臣女所畫的芍藥,太子覺得畫得可好?」
太子沉默不答。
皇后覷了眼太子,對他的表現極為不滿,語氣極冷:「太子。」
太子輕笑:「這畫中的牡丹,是皇長兄所畫,母后記錯了。」
皇后臉色變得慘白,悻悻道:「瞧本宮,真是年紀大了,一時記錯,還是看你們對弈有趣。」
虞瑛更加尷尬,早知皇后和太子關係僵硬,想不到私下如此不留情面。
皇后拉起虞瑛微涼的手走到偏閣的棋盤,親熱地招她坐下:「本宮禮佛以來,許久不見虞太師,不知他近日可好?」
虞瑛莞爾:「家父前些日新得一孤本,可謂愛不釋手。」
「哦?」皇后眸中充滿驚喜之意,「本宮記得虞太師最愛收藏孤本,能讓他愛不釋手的,還是少見,不知是從何處尋來?」
虞瑛看了眼太子,坐立難安:「臣女不知,聽聞是同僚所贈。」
太子撩袍坐在虞瑛對面,接過秦姑姑奉的茶,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子。
虞瑛持白子先行,落子後偷偷地看了眼太子,她眉目溫婉,似藏著萬種風情。
太子垂著眼,眸光淡冷,毫無波瀾,修長如玉的手捻起一枚黑子,順勢而落。
太子的棋風凌厲,和他本人完全一樣。
兩人對弈良久,談話間基本一問一答。
一局過後,勝負已出。
虞瑛落敗,從容開口:「殿下棋藝精湛。」
太子謙遜地笑了笑。
約莫對弈了幾局,太子都是將虞瑛的棋子殺得片甲不留,毫無半點相讓的意思。
不知是對虞瑛不滿,還是對皇后不滿。
皇后看著怪無趣的,便藉機說乏了,命兩人出去。
虞瑛跟著太子走到偏殿的花園,見太子盯著芍藥看了片刻,嘴角似掛著淡淡的笑意。
太子生得龍章鳳姿,如松風朗月,但總給人一種距離感。
想到家父總勸她要親近太子,畢竟她是無可置疑的太子妃,日後總要成婚的。
「殿下。」虞瑛怯生生開口,「臣女日後能請你賜教丹青嗎?」
太子收回視線,踱著步子道:「你不適合畫芍藥,你應該畫牡丹。」
「不是的殿下,臣女此前與皇長子殿下交集甚少,並不認得他的畫。」虞瑛低聲解釋著,嗓音都有些發顫。
太子停下了腳步,看著她道:「本宮知你與皇長兄並無男女私情,只單純覺得如此罷了。」
虞瑛一顆心七上八下,不明太子的言外之意。
她託了很多關係才查到太子喜歡芍藥,今日故意畫了芍藥,就想著能得到他的賜教,沒料到皇后記混了皇長子與太子的畫。
今日所為功虧一簣倒是小事,若是惹得太子不高興,那才是大問題。
虞瑛不死心問:「殿下所言是不是意味著,若臣女畫牡丹,就可得到殿下的賜教?」
太子微微偏頭,而後道:「失陪片刻。」
虞瑛看著太子離開,有侍衛低聲匯報著什麼。
很快太子回到她身邊,神情無波無瀾,對她說:「虞姑娘下次進宮,本宮可替你指點丹青。但今日本宮尚有要事處理,先行一步。」
虞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錯覺,只覺太子離開時,心情似乎有些愉悅。
「臣女恭送殿下。」
再抬頭時,已不見太子蹤影,他走得很急,像是急著去見什麼人。
得到太子賜教丹青的承諾,虞瑛本該高興,但太子的冷漠還是讓她心裡鬱悶。
若是皇長子還在,應是會比太子待她好。
太子離宮的消息,很快就傳入皇后耳中。
「太子昨日剛從皇覺寺回宮,今日又前往,可有說是因何事?」
秦姑姑奉上一盞君山銀針,道:「聽太子殿下的侍衛說,是昨夜皇長子殿下託夢,讓太子殿下前去。」
皇后差點一口將茶葉咽下,輕咳一聲:「太子這是心裡有鬼,內心有愧,這才屢次去皇覺寺求個心安。」
……
太子收到暗衛來報,說章母攜蘇時念前往皇覺寺禮佛。
馬車上,婆媳緊挨著坐,蘇時念安撫地拍了拍章母的手:「母親別擔心,夢都是相反的。」
章母心有疑慮:「衡哥兒抵達兗州也有些時日了,也沒個家書寄回,我昨夜又夢到衡哥兒被刺殺,我怎能不擔心?」
所以拉著兒媳前往皇覺寺食齋抄經七日,以祈求上天保佑。
蘇時念此前不信鬼神亂怪之說,經過了穿越一事後,對有些事也格外敬畏。
「許是剿匪給耽擱了,郎君若得了空閒,會抽空報平安的,說不定等我們禮佛回府,就能收到家書了。」
章母憂心地「嗯」了聲。
蘇時念見章母滿面愁容,斟酌了許久的用詞,才道:「程大人說郎君是因為射藝精湛才被破例前往剿匪。」
「郎君這種應是居於幕後的潛伏者,不會正面與匪盜對抗,還有二皇子、兵部和錦衣衛一眾官員在前面擋著,不會有事的。」
這話果然安慰到了章母,她語氣帶著不確定問:「當真嗎?」
蘇時念眉目堅定:「當真。」
「皇上很重視兗州剿匪,而二皇子剛在太子那處吃了虧,勢必要掙回些顏面。」
「郎君是十三皇子的老師,深受皇上器重,二皇子肯定也會關注些郎君。」
「程大人還說郎君剿匪後回京,還能擢升呢。」
「官升不升不是那麼重要,我只希望衡哥兒平平安安。」
章母心中感慨萬分,握住蘇時念的手往懷裡帶,「咱們一家人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蘇時念順勢靠在章母的肩膀:「兒媳明白。」
章母思緒逐漸安定下來,仍不忘提醒禮儀規矩,拉著蘇時念又是一通叮囑:「念娘,皇覺寺是皇家佛寺,你切記不可亂走,勿要衝撞了皇室,我聽聞太子時常前往皇覺寺。」
蘇時念這十日來在府中休養,宮裡並未傳來別的消息,幾乎要忘了太子。
如今被再次提起,蘇時念便有些不安。
章母瞧見兒媳臉色不對:「怎麼了?」
蘇時念思緒回籠,鄭重道:「兒媳謹記母親所言。」
章母不再多言。
蘇時念安慰自己,也許太子已經將她放棄了。
到皇覺寺後,蘇時念跟著章母按部就班,一切都沒有任何意外。
直到戌時末,蘇時念正端坐在大殿裡抄經。
晚風透過窗戶吹進來,菱花窗欞呼呼作響。
她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抬眸卻見站在佛祖前的太子,神情難辨地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