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念看見太子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心臟砰砰跳動,感覺呼吸都要停滯了。
她很想立刻逃走,逃得遠遠的。
但章母一再提醒她不可衝撞皇室,甚至就連光明正大直視皇室,都被視為大不敬。
蘇時念卻像被施加了魔法似的,直到太子走到她身邊,她還是沒有移開視線。
太子被她這樣直視,倒也沒有多大意外。
從初見開始,她就與尋常貴女不一樣。
「身子可還有大礙?」
一道冷冽的聲線從她面前傳來,撲面而來的書卷香與檀香包圍著她,莫名帶著侵略感。
蘇時念猛地站起身,面前是經案,身後是桌椅,根本退無可退,腦袋暈暈地行禮:「臣婦參……參見太子殿下,勞殿下關切,臣婦身子已無大礙。」
太子啞然失笑:「看來本宮還是沒陳演這麼嚇人,至少沒將你當場嚇暈了去。」
蘇時念臉色羞得通紅,低著頭道:「臣婦那日因郎君離京悲痛萬分,並非是因為陳大人長得嚇人。」
太子將手中的佛經壓在蘇時念肩上,看著她詫異地抬眼看他。
太子清冷的目光鎖住她,不輕不重地按著她坐回原位,隨後喚:「陳演。」
陳演走進大殿,將太子所需的筆墨紙硯置於案上。
在蘇時念詫異的目光中,太子像同桌般坐在了她的左側。
「本宮來皇覺寺為皇長兄抄經祈福,不巧遇到了章夫人。恰好本宮有些睏乏,想找個人解悶,章夫人可願?」
蘇時念側身看向太子,目光停在他的書案上,案上擺著筆墨紙硯,還置著一個銅爐,香菸裊裊。
她想說:裝貨!都這樣了,我還能拒絕不成?
面上只好學著章序衡的口吻道:「這是臣婦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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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薄唇淡淡地下彎,執起狼毫筆蘸墨抄經,說道:「十三皇弟那日聽聞你暈倒很難過,休沐那日見你沒有主動進宮陪他,嘴上雖說課業重要,但本宮看得出他很想念你。」
蘇時念頓了一下筆,應道:「十三殿下是皇子,本就課業繁忙,如今需要適應新的老師,臣婦不可貿然進宮打擾。」
太子見蘇時念拒絕得乾脆,不由微蹙起了英挺的劍眉。
「十三皇弟不適應柳侍讀的日講,還和本宮抱怨,想讓章侍講早日回京,總擔心章侍講在兗州剿匪會不會受傷。你若收到章侍講的家書,可進宮與十三皇弟說一聲。」
蘇時念就不信太子沒安排人密探兗州剿匪的情況,便不動聲色換了話題:「十三殿下這些時日過得好嗎?」
太子抬頭,側目看向蘇時念,她纖長的睫羽垂著,白皙的五官暈染了一層昏黃的燭光,面色溫軟。
太子眼瞳閃了閃,溫和道:「本宮昨日路過南書房,看到他與伴讀鬥百草,說你自創了新的鬥法,但伴讀不配合他玩。」
尋常的鬥百草,分為文斗和武鬥。文斗像匯報草名,比誰識得小草名字多,誰就贏。武鬥比誰找來的草莖韌性強,一人將尋來的小草與對方的交纏,兩人左右對拉,誰的草先斷,誰就輸。
蘇時念沒有玩過鬥百草,覺得挺新鮮的,就與十三皇子自創了新的鬥法。
在文斗的基礎上,比拼誰找來的小草能夠編織的數量形狀多為勝。編織的形狀可是長方形、正方形、圓形等簡單的圖形,也可用圓形圍成奧運五環的形狀,也算一種形狀。
十三皇子的兩個伴讀,分別出身武將侯爵和書香世家。
兩人不配合十三皇子玩,一人怕是覺得太文藝,一人怕是覺得太複雜。又或是十三皇子的規則沒講明白,玩起來太複雜,反倒失去鬥百草的樂趣。
太子看到蘇時念眉目間透著淡淡的憂傷,見她心軟,他繼續道:「這些時日虞姑娘時常進宮,本宮鮮少有餘暇去看望十三皇弟。若是你有空,可以進宮陪陪十三皇弟。」
蘇時念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抄經。
根據《巍史》記載,太子權欲極重,不近女色,後宮形同虛設。
蘇時念不太能夠想像出太子會做出陪伴虞姑娘的舉動,只道:「臣婦再看看罷。」
太子見她還在拒絕,面上露出不易察覺的不悅,沉聲問道:「章夫人此前都定期進宮陪伴十三皇弟,如今卻畏懼進宮,難不成得罪了宮裡哪位貴人,自己心虛了?」
「沒有。」蘇時念答得很快。
太子掀眸朝她看過來,將她一閃而過的慌亂盡收眼底。
「本宮父皇白日忙於政務,鮮少踏入後宮,你也不必擔心衝撞他。而本宮賞賜的牙牌,刻有東宮的標識,這便意味著,你進宮不會有任何人膽敢衝撞你,除非你是怕本宮?」
蘇時念聽得頭皮發麻,用力地搖了搖頭。
太子沒有繼續追問,修長冷白的指骨拿起一支新筆:「你需在皇覺寺禮佛幾日?」
蘇時念道:「七日。」
「那你安心禮佛罷。」太子說話語氣很平和。
半個時辰後,皇覺寺傳來有規律的鐘鼓聲,一聲接一聲,悠揚綿長。
太子仔細將案上的佛經按次序整理,聲音無波無瀾:「高僧的晚課結束了,本宮多謝章夫人今晚的相伴。」
蘇時念直道不敢,福身恭送。
章母今夜被知客僧請去聽晚課,本來蘇時念還擔心要找個什麼理由支開太子,沒曾想太子竟然主動離開。
明面上的確守禮知趣。
自這夜過後,太子並未再來皇覺寺。
但太子對虞姑娘的善待,蘇時念依舊覺得匪夷所思,便讓煙羅去打探太子話中的真偽。
……
轉過天去,夜幕降臨。
煙羅進禪房前,朝外左看右看好一會兒,才掩門走進。
蘇時念放下手中的話本,專心聽煙羅匯報。
「娘子,奴婢查到了,准太子妃叫虞瑛,自小與皇長子殿下定下婚約,後虞太師以兄終弟及向皇上請命,於是這婚約就傳續給太子殿下。」
蘇時念印象里的兄終弟及,一般是皇位繼承,沒曾想婚約也能如此。
虞瑛做太子妃也並不意外,其父虞太師身居清貴要職,且不具有實權,可減少皇帝對太子的猜忌。
蘇時念揚眉問:「可還查到別的?」
「太子擅丹青,鮮少指點旁人。這些時日虞姑娘進宮,太子親自指點,兩人相談甚歡。」
煙羅又說了些其他例子,無外乎是太子潔身自好,對虞瑛一往情深。
蘇時念半信半疑。
……
七日後,蘇時念禮佛結束,回到章府,收到章序衡從兗州寄回的家書。
她先用銀剪將纖長的燭線剪斷,搖曳的燭火,顫巍巍立穩,照得內室更加亮堂,這才伏案拆信。
滿滿一頁信箋,清雋蒼勁的字體,透著淡淡的墨香。
【愛妻阿念親啟,吾抵兗州次日,就隨二皇子剿匪,一切順遂,不日後回京。夜深露重,切記添衣,努力加餐,勿思勿念。】
蘇時念一個字一個字看著,單看字跡,就好像窺見章序衡在燈下提筆落字的模樣,揮揮灑灑,溫柔似水。
信使說,章序衡只寄了兩封家書。
但章序衡離京前,給她、章母和十三皇子都寫了信。
她摩挲著信紙,忽然想到皇覺寺那夜,太子說十三皇子很想念她。
十三皇子休沐那日,蘇時念沒進宮,也沒見十三皇子讓人傳個話,這不符合他的脾性。
那應是章序衡在信中和十三皇子交代過,不許召她進宮。
十三皇子懂事得讓人心疼,前日又在攀假山時不慎摔了一跤,蘇時念有些放心不下。
如今坊間都在稱頌二皇子兗州剿匪的功績,蘇時念隱約記得《巍史》里提到,這個時期的太子,正疲於政事。
並且明日虞瑛也要進宮,太子定要相陪,便分身乏術。
蘇時念決定明日進宮看望十三皇子。
若太子當真疲於政事、忙於陪虞瑛,便不會來見她;若太子還是抽空來了,就證明他在演戲。
蘇時念提筆給章序衡寫了回信,將信件折起,放於軟枕下,沉沉睡去。
此時的東宮,太子正看著從兗州送來的密信:「本宮這二皇兄本事不小,剿匪不過半月,就有如此成就,更深受兗州百姓的愛戴。」
陳演抱劍而立,道:「不只是兗州,京中的說書人也傳得沸沸揚揚,是否需要屬下去制止民間輿論?」
「民之所向如何制止?此事不必理會。」
太子將密信放於燭火上,不一會兒便燃盡,「讓你辦旁的事情如何了?」
陳演垂首:「十三殿下的傷還需再休養三五日,明日章夫人巳時入宮,虞姑娘辰時入宮。」
太子淡淡地「嗯」了聲。
陳演躬身退下時,窺見太子唇側的笑顏,這神色他再清楚不過,是瓮中捉鱉的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