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環佩清靈聲傳來,太子著寶石藍銀絲游鱗紋錦袍,玉帶束腰,金冠束髮,腳蹬皂靴,蕭蕭肅肅,俊美無儔。
太子走到蘇時念和十三皇子面前站定,垂眸看著面前一大一小的兩人。
「本宮今日要與十三皇弟對弈,既然章夫人也在,那便一同來罷。」
兩人應聲是,跟著太子身後,行至東宮棋閣。
推開梨木門,正中擺著棋盤,到處可見各種精雕細刻的工藝品。
太子抬手指著對面的位置:「十三皇弟,坐。」
又有太監搬來一張花梨木雲紋圈椅置於中間,太子吩咐蘇時念坐下。
蘇時念對面是一扇落地窗,外頭栽種一大片翠竹,倒映在窗紙上,綽約雅致。
劉回負責奉茶,還貼心地在每人茶邊都擺放一碟精緻的糕點。
太子薄唇輕啟:「今日對弈,是考你棋藝。既是考核,自然有個獎懲,若能贏本宮,可向本宮討一個賞賜。」
「什麼賞賜都可以嗎?」十三皇子心直口快。
「你確定能贏本宮?」太子輕笑一聲,示意他先落子。
十三皇子直道不敢,徐徐落下一子後說:「臣弟若事先能討到想要的賞賜,必定卯足了勁兒對待。」
太子毫不留情道:「不可出宮玩,不可減免課業,最好是提實實在在的東西。」
十三皇子聞言,像只考拉一樣,耷拉著腦袋:「那若是輸了怎麼辦?」
太子道:「你年紀尚小,輸了暫不罰你。」
十三皇子暗喜,忽然眼睛一亮:「太子皇兄,臣弟想到贏了要什麼了?」
太子擱下茶杯,不急不徐地問:「什麼?」
十三皇子雀躍道:「臣弟想要太子皇兄親手做一把木劍,臣弟的伴讀謝小侯爺過生辰,謝侯爺親自做了把木劍,別提多威風了。」
「人家謝小侯爺出身武將世家,你這小身板更適合從文。」太子冷冷地掃了眼十三皇子,眉間流露出嫌棄。
十三皇子咬著唇,低低狡辯:「臣弟與同齡人相比,是不夠強壯,日後估計也做不了像太子皇兄和謝侯爺那樣的武將,這點臣弟認,但……」
「沒得但是。」太子打斷他,「單看你整日粘著章夫人,本宮就知道你不適合從武。」
忽然被點名的蘇時念,兩眼一黑。
你們兄弟倆鬥嘴,可別拉上我啊,簡直無辜躺槍。
十三皇子氣得小嘴撅起,一字一句反問:「太子皇兄為討姑娘家歡喜,能親手雕刻玉簪,為何就不能做把木劍給我?」
太子看了幾眼蘇時念,見她今日穿得素淨,上身一件柳青色寬袖,下身配水綠色百褶裙,懸並蒂蓮玉佩,烏髻簪一枚青玉簪,朱唇榴齒,香腮賽雪,透著一股清冷之美。
莫名地,太子忽然道:「本宮雕刻的玉簪,不是送給虞姑娘的。」
「臣弟自然知道,但當時見太子皇兄雕刻的花紋,明顯不是男子所簪,就算不是送給虞姑娘,也是別的女子。」
十三皇子只隨口一提,倒讓蘇時念怔了怔。
果然如此,太子對虞姑娘的善待,應是刻意混淆視聽。
方才太子的話,卻又說明另有意中人。
蘇時念默默壓下眼中的情緒,飲茶轉移注意力。
太子又道:「本宮應允你便是,前提是你得贏。」
兩廂安靜良久,棋盤上一黑一白的棋子縱橫交錯。
太子最後道:「十三皇弟,你輸了。」
十三皇子擰眉掃了眼棋局,眼底露出失望,轉瞬又強打起精神:「再來。」
這一來再來,兩人又對弈了兩局,十三皇子毫不意外地再次落敗。
他開始向蘇時念投去求助的目光,柔柔地喊了聲「師母」,尾音委屈得不成樣子,蘇時念一下子就心軟了。
蘇時念是穿來後才學棋,因章序衡是個嚴苛的老師,每晚都要考她棋藝,她連續上了一年多的晚自習,是尚有幾分棋藝。
大抵也贏不了太子!
沒曾想太子卻道:「本宮與十三皇弟對弈,的確勝之不武,可換章夫人來,贏了的話,本宮照樣做把木劍贈予十三皇弟。」
十三皇子眼睛撲閃撲閃:「師母,你幫幫我。」
蘇時念定了定心神:「我全力以赴,但不確保一定能贏。」
十三皇子像找了個救星似的,堅定道:「章先生棋藝精湛,我相信師母肯定比我下得好。」
蘇時念心道,還真不一定,正如她和十三皇子的字,都是章序衡所教,結果卻千差萬別。
為了不表露怯意,蘇時念依舊充滿信心地坐在太子對面。
太子此刻的面色微冷,但很快恢復如常。
蘇時念打起十二分之精神,一是想替十三皇子討個禮物,二是擔心若輸了,太子會提出什麼她沒法做到的事。
所以她必須贏。
章序衡教她練字、學棋、撫琴這三樣,她就棋最好。
蘇時念默默為自己打氣,一路觀摩著棋局,每一步都下得比較慢。
太子心態極好,並不催促,慢條斯理地捻起一塊桃花糕吃著,似笑非笑地等著她落子。
十三皇子也是有樣學樣,饒有興致地開始吃糕點,還主動遞了一塊給蘇時念:「師母,你也吃,挺甜的。」
蘇時念正思考中,聞到香味,覺得有必要補充能量,道了聲謝後接過來,放入口中,細嚼慢咽。
太子原本就盯著她,此刻見她紅唇一張一合,隱約可見丁香小舌。
也不知用了什麼口脂,唇瓣如此嫣紅誘人。
太子剎那間驚覺喉嚨有些甘澀,連忙別開視線,擱下手中的茶盞。
劉回正打算續茶,見太子的汝窯冰裂紋茶盞,空空如也。
太子他……竟連茶葉都喝下去了。
在這個空隙中,蘇時念像是打通任督二脈般,等到再次落子時,竟吃了太子幾個子。
太子不由得稱讚:「章夫人一改之前的下法,倒是清明許多。」
蘇時念連道過獎,面上的笑意怎麼都收攏不住。
太子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慢條斯理轉了轉指尖的玉扳指。
後來的每一步,蘇時念都下得順暢,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大悟了棋法。
慢慢地她發現,太子每一步都看似步步緊逼,實則步步相讓,溫水煮青蛙一般,看似把對方逼得退無可退,困於局中時,卻總能找到突破的方法。
到最後,逼得蘇時念要麼不得不贏,要麼不得不輸。
就連勝負都控制在太子的可控範圍內,蘇時念下得後背薄汗涔涔。
太子掃了一眼,端起右邊的茶盞,飲了一口,挑眉問她:「怎麼不下了?」
十三皇子看了全局,密密麻麻的,他學棋不過半年,尚不得真法,不由開口:「師母沒關係,就算輸了我也不怪你。」
蘇時念抿了抿唇,指尖微顫地從棋罐里捻起那圓滑微涼的棋子。
砰的一聲,她落下了決定勝負的一子。
太子微微笑道:「是本宮輸了,十三皇弟討的木劍,本宮會抽空雕好。」
「多謝太子皇兄。」說罷,十三皇子興奮地抱了抱蘇時念,「師母好厲害!」
蘇時念一臉困惑,腦袋像被炸開般,簡直不信自己能夠贏得了太子。
轉而看到十三皇子如願以償的滿足感,蘇時念又自豪地莞爾。
十三皇子揚言等太子皇兄雕刻好木劍,要第一個給她看。
……
蘇時念剛邁出東宮,卻在殿外被劉回攔住:「章夫人,請留步。」
蘇時念轉身,看到劉回雙手捧著一方托盤,上面還鋪著一層柔軟的蜀錦緞子,放置著一個細長條形的紫檀木錦盒,盒身雕刻著四葉草紋。
「這是太子殿下給章夫人的賞賜,章夫人贏了殿下,理應也有賞賜。」
蘇時念剛要謝絕,又被劉回一句話堵住了,他說:「御賜之物,不可推辭。」
蘇時念面色有些蒼白,硬著頭皮接過錦盒:「臣婦多謝太子殿下賞賜。」
因心驚膽戰,甫一坐上回府的馬車,蘇時念就迫不及待地打開。
是一枚玉簪。
羊脂白玉的簪身,簪頭雕刻成芍藥花紋,花瓣如層雲般撐開,花蕊處嵌著晶瑩的小珍珠,精湛的雕工足見雕刻之人的用心。
蘇時念一顆心涼到了谷底。
方才在棋閣,太子說親手雕刻的玉簪,不是送給虞姑娘,如今卻送到了蘇時念手上。
在古代,男子送女子玉簪,視為定情。
蘇時念頓覺手中的玉簪像燙手的山芋,剛想要扔掉,就被煙羅握住了她的手:「娘子別扔,御賜之物,不可隨意丟棄。」
蘇時念一愣,茫然無措地看著煙羅,這錦盒的來歷尚未交代,煙羅就已猜出了緣由。
蘇時念想要開口解釋,竟發現好像所有的解釋都是徒勞無用的,更難以啟齒。
一時眼眶微熱,淚珠啪嗒落下,直直落在煙羅的手背。
煙羅心下一軟,抱住蘇時念的雙肩,安慰道:「娘子想哭就哭一會兒,但不可讓老夫人知道。」
蘇時念淚如雨下,強忍住將錦盒扔掉的衝動,指甲扣著盒身的四葉草花紋。
她穿到這個皇權至上的世道,又被太子盯上,一點都不幸運。
她好想回家,好想回到二十一世紀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