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蘇時念回到章府,先讓煙羅將錦盒拿回明詩苑,自己按例去南苑用晚膳。
如今章序衡不在府,自然只有兩人用,中間空出一個位置,婆媳倆將對方的神色看得更清楚。
兩人面上都流露出難言之隱。
終於等到章母放下筷子,她淡然地看向蘇時念:「我今日出府,聽到坊間盛傳二皇子在兗州的功績,太子竟不管不問,這實在是太反常了。」
蘇時念猛地一怔。
此事她聽程浩提及,皇帝重視兗州剿匪,本來是太子請命前往,結果遭到皇帝拒絕,轉而讓二皇子前往兗州。
二皇子立功越多,就越得聖心。
太子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並未阻止輿論發酵。
蘇時念臉上勉強維持住寵辱不驚:「許是太子殿下政務繁忙,尚未來得及制止這些輿論。」
這話說出來她都沒有底,太子今日有餘閒指點虞姑娘丹青,還與她悠閒對弈。
說明太子根本沒把民間輿論當回事。
「於儲君而言,民之所向很重要。」
章母擔憂地分析著,「春初太子剛冊封,就對二皇子黨趕盡殺絕,就是因為朝中和民間都說二皇子是紫微星轉世,是當之無愧的儲君。」
蘇時念還未猜出太子這麼放任不管的原因,章母又道:「我就擔心太子憋著壞,到時若對付二皇子,衡哥兒在兗州哪還有活路?」
「郎君不站隊皇子,不涉及黨爭。」
蘇時念想了想,神色鬱郁,「但母親的擔憂不無道理,就怕殃及池魚。」
章母捻著手中的佛珠,長長地嘆息。
「母親。」蘇時念一字一頓說,「明日我去翰林院找一趟程大人,他應該知道些內幕。」
章母沉吟片刻,緩緩道:「程大人那邊,我可以向程母了解,我需要你做旁的事。」
「何事?」蘇時念忙不迭道,「只要對郎君有用,兒媳都盡力去做。」
章母緊緊握住蘇時念的手,推心置腹:「我聽說太子很照顧十三皇子,如今十三皇子腳傷尚在休養,你需要趁著這段時間進宮,去聯絡感情。」
「就算最後太子真要對二皇子動手,看在十三皇子的份上,至少不會要了衡哥兒的命,明白嗎?」
蘇時念想到今日收到了玉簪,本就打算不再進宮,她得找其他方法避開太子。
卻沒曾想,如今章母竟要讓她主動進宮。
章母感覺到兒媳手心的溫度越來越冷,雙手緊緊捂住她:「手怎麼那麼冷?我平日讓你少吃些冰涼之物,你偏不聽。」
正說著,章母吩咐道:「孫嬤嬤,去煮碗薑湯來,多加點糖,這丫頭愛吃甜的,還要多加些牛乳。」
蘇時念聞言,心頭暖暖的,強撐著露出一個不那麼僵硬的笑:「許是今日著涼了,母親別擔心,您的提議,我……」
心裡本能地想要拒絕,可對上章母帶著點滄桑的面容,蘇時念好不爭氣地哽咽,連話都說不出來,「我」了老半天。
「你在宮裡是不是受委屈了?」章母摸了摸蘇時念的發頂。
蘇時念本來沒想哭,如今聽到章母這麼溫柔地問她。
就像上輩子母親常說:「你若在學校受了委屈,要和我說,我會為你主持公道。」
可如今的大巍,公道集中在皇權手裡。
蘇時念再也抑制不住似的,抱著章母落淚,語無倫次:「皇后很嚴苛,我看到十三皇子這么小一個孩子,腳扎著厚厚的綁帶,卻還在背《論語》,我就好心疼,嗚嗚嗚……」
章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我還以為是什麼事,你在宮裡沒受委屈就好。」
「衡哥兒幼時也是個要強的,就算拖著病也要去書院。當時我們在江寧,我管理著好幾個商鋪,每當衡哥兒散學回來,見我辛苦,自覺幫我盤帳,有年冬天……」
章母開始緩緩說起章序衡的過往。
蘇時念聽著聽著,也變得特別思念章序衡。
她被太子盯上,躲還不能躲。
因為她不能只顧自己。
到最後,蘇時念終究還是妥協:「明日我會進宮探探虛實。」
……
蘇時念一路搖搖晃晃回到明詩苑,雖說答應明日進宮,但她想歇一日,緩解緩解心情。
明日裝病一天,章母這麼好,不會怪她的。
蘇時念慢慢安慰好自己,開始思考要將太子送的玉簪藏於何處。
雙眸掃視了一圈,思來想去,蘇時念還是將錦盒藏進妝奩夾層。
她深呼吸,只是一枚玉簪而已。
若是被找到,就說是她從集市上買來的。
是太子的問題,他就不應該對一個有夫之婦藏著別樣的心思。
「煙羅。」蘇時念喃喃問她,「我能不能當什麼都不知道?」
煙羅深深嘆息:「這怕是不行,但奴婢不會告訴別人,這是太子殿下送的。」
「狗太子。」蘇時念直接罵出了聲。
煙羅驚得眼睛都睜大了:「娘子你竟敢辱罵……」
蘇時念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忽然想到在大巍,辱罵皇室視為大不敬。
輕則杖責,重則……
呸呸呸,她日後在心裡罵就是了。
蘇時念百無聊賴地發著呆,什麼也不想想,什麼也不想做。
此前一直希望章序衡能外出公幹,這樣她就不需要練字、對弈、撫琴,這三樣事太勞心勞力了。
如今寧願如此,也不願面對太子這等危險的人物,簡直度日如年。
煙羅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娘子,只說:「等阿郎回京就好了。」
蘇時念想到章序衡信中說,不日後回京,卻並未說具體的時間。
聽程浩說,剿匪快的話,至少需要三個月;慢的話,需要一年半載。
但人總得有個期待,不然日子太難熬了。
蘇時念打算給自己來個倒計時,靈機一動,驚呼:「日曆,我要做個日曆。」
「日曆?」煙羅不解,「娘子,日曆是何物?」
蘇時念和煙羅對視幾眼,鄭重道:「就是記錄日子的東西,我得等郎君回來。」
煙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反正娘子總是有超乎常人的想法:「那奴婢幫娘子做日曆。」
話音落,蘇時念讓煙羅負責裁剪宣紙,自己負責寫日期,做了一本九十頁的日曆。
每日撕掉一張,等撕到最後一頁,章序衡也該回來了。
蘇時念的第六感覺得,章序衡可以在三個月內回京。
這麼想著,蘇時念安心地躺上軟榻,沉沉睡去。
……
再次睜眼時,蘇時念滿頭大汗。
她夢到章序衡死在她面前。
蘇時念茫然呆望,安慰自己夢都是相反的,清楚這只是自己太焦慮引發的擔憂。
但比起害怕太子,她更擔心章序衡的安危。
尚未有一月不見,她發現自己越發在意章序衡。
反正,總歸是要進宮的。
蘇時念穿戴整齊,與章母辭別,就前往皇宮。
這回守門侍衛看見蘇時念的東宮牙牌,語氣雀躍:「是章夫人吧?太子殿下跟屬下交代過,日後只要您進宮,就讓屬下即刻去回稟鄭內官,章夫人您稍等片刻。」
蘇時念面色有一瞬間的難堪,侍衛的話說得好像她和太子有什麼瓜葛似的。
蘇時念道聲多謝,接回牙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花紋,第一次感到皇權之下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