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議事畢,楊任卿、顏存禮和王倫三人離開書房政殿。
王倫回頭望去,太子正往側殿大步走去,無外乎是去解決方才偷聽的女子。
可哪有把人安排到寢殿去解決的,莫非太子……
王倫掐滅腦中那旖旎的想法,不禁搖了搖頭,轉過身見前面的楊任卿和顏存禮並排走著。
王倫快走幾步跟上,率先挑起話頭:「兩位大人覺得太子會如何處置那女子?」
楊任卿開玩笑說:「王大人一馬當先,爭頭花似的,怪不得女子都近不了身。」
這話在內涵王倫年二十又二,迄今仍是孤身一人。
王倫被楊任卿這般調侃,面色有些掛不住,便將目光看向顏存禮。
顏存禮是王倫的老師,如今學生被損,損的也是老師的臉面,顏老師應該站出來說幾句。
「王大人到底年紀尚小,愛爭強好勝也在常理之中。明日早朝太子提出立藩制,本官相信,王大人必是首當其衝!」
這話將話題引到正事上來,王倫接住台階,堅定道:「那是自然,太子交予下官諸多要事,下官先行一步。」
顏存禮看著王倫大步流星離開,和楊任卿對視了幾眼,兩人便繼續往前走。
顏存禮方才有仔細觀察蘇時念,知她梳的是婦人髮髻。
他和楊任卿都是有妻室之人,也就王倫這等粗人看不出蘇時念是臣妻。
顏存禮迂迴問楊任卿:「那女子自稱臣女,本官見過虞太師的女兒,並非此女,不知楊閣老可知是哪位大人的女兒?」
楊任卿抬眸看了顏存禮一眼,也知對方是對蘇時念的身份起了疑心,只道:「不知。」
顏存禮擔憂地說:「太子若真要推行立藩制,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東宮,只盼太子不要做出什麼錯事。」
楊任卿平靜地分析:「太子善於蟄伏,不會貿然行事。顏大人是一路看著太子長大的,後又被任命為太子太傅,對太子的性情自是了解得比本官多。」
顏存禮朝楊任卿笑了笑,不再多言。
……
太子行至側殿,一眼看見蘇時念拖著腮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這般入迷,就連他走進來都未發覺。
太子輕咳一聲。
蘇時念循聲望去,趕忙從圈椅上直起身,朝太子行禮。
太子視線落向茶案上擺著的香果、糕點和零嘴,就連昨日她用了好幾塊的桃花糕都未用分毫。
蘇時念連忙解釋:「殿下明鑑,臣婦本就有些路痴,況且東宮這麼大,正好鄭內官臨時有事,沒有帶臣婦,這才一時走錯了路,臣婦真的不是有意偷聽。」
太子上前一步,驚愕地問:「路痴?」
蘇時念羞愧,一時著急沒注意,倒忘了大巍應該沒有這個詞。
「就是不熟悉路的意思,總之臣婦就是無意闖入,但並沒有故意偷聽,況且我一介弱質女子,就是不慎聽到了什麼,大體上也是聽不懂的。」
「弱質女子?」太子對她這般貶低自己,發出極輕的一聲哂笑,「何必如此自謙,你的棋藝可是贏了本宮。」
蘇時念咬咬牙反駁:「明明是殿下逼得我不得不贏。」
太子靜靜地看著她,此刻的她分明生著氣,卻依舊是這般靈動。
太子被她給氣笑了:「既然你看懂本宮的棋藝,就說明並非弱質女子。」
「本宮不妨猜一下你今日進宮的目的?」
蘇時念聞言心驚,努力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太子沒答話,他上前一步,蘇時念順勢後退一步。
兩人一來一回,直到蘇時念抵到身後的芍藥透雕護屏,冰涼的觸感讓她一愣。
「可別再往後退了,要是護屏倒了,便是本宮寢殿。」太子冷聲提醒。
蘇時念腳下繡鞋一動不動,抬手推了推身前的太子:「殿下請自重!」
太子眉宇間微蹙:「是你闖入本宮書房,也是你含淚求饒,本宮才讓你進側殿的。」
蘇時念低著頭,竟無語凝噎。
太子看向她髮髻的青玉簪,起初以為是蓮花紋,如此近距離才發現並蒂蓮,胸前諸般情緒如潮水般激烈翻湧著。
頭頂傳來太子低沉的嗓音,帶了點磁性,酥酥沉沉。
蘇時念抬眸怔怔地看著他,全身被冷冽的龍涎香圍繞,讓她呼吸都變得很慢,又慢慢垂下眼眸,避開太子的視線。
「臣婦已有郎君所贈的並蒂蓮青玉簪,殿下所贈玉簪過於貴重,臣婦不敢佩戴,更承受不起。」
「好一個不敢,好一個承受不起!」
太子睇著她,尾音上揚,「你既然知道本宮對你有意,還敢來東宮?」
蘇時念渾身發僵,為太子這麼直白的表露心意嚇得心跳加速,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好在沉默了少焉,太子冷冷開口:「說明比起害怕本宮,東宮有你更想了解的事情。」
「也許真如你所言你走錯了路,卻誤打誤撞聽到了本宮的謀劃,若你不感興趣完全不會偷聽,這也是你今日進宮的目的,不知本宮分析得可對?」
太子似乎只是陳述事實,並無半點旖旎意思,蘇時念不安的心逐漸趨於平穩。
「嗯?」太子挑眉看她,「怎麼不說話?」
蘇時念抿了抿唇:「殿下既然這般想,臣婦也無話可說。」
太子很意外她的回答,轉而問:「那本宮就不再胡亂猜測你,你也得告訴本宮,你今日進宮所謂何事?」
蘇時念被難住了,其實太子的猜測不無道理。
她的確想知道太子如何對付二皇子,因為這關乎章序衡能否安全回京。
偏偏太子反問她,她不能說是因為陪伴十三皇子,這個理由明顯站不住腳。
太子突然開口:「你最好想清楚再說,不然可是欺君之罪。」
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抓你的人,是本宮的暗衛,暗衛總能神不知鬼不覺查到本宮想要的信息。」
蘇時念無可奈何,迂迴道:「臣婦今日進宮本是想要陪伴十三殿下,無意間迷路,後聽到『二皇子不必回京』這句,就吸引了臣婦的好奇心。」
「臣婦郎君與二殿下同在兗州剿匪,便想知道若二殿下不必回京,臣婦的郎君能不能回來?」
「若與二殿下一同留在兗州,臣婦和家母是否也可前往兗州陪伴郎君?」
她說得情真意切,太子心頭堵得更慌,索性不再看她,轉身坐迴圈椅上。
太子擰眉看著茶案上的吃食,視線一瞥,拿起一串糖葫蘆,自顧自地吃起來。
蘇時念想起燈會上太子說糖葫蘆太粘膩不吃,如今卻吃起他自己不喜歡的食物,說明是真的生氣了。
蘇時念怯生生地問:「太子殿下日後若對付二殿下,可否放過臣婦的郎君?」
「蘇時念。」太子第二次叫了她全名。
蘇時念愕然:「嗯?」
太子放下未吃完的糖葫蘆,語氣冰涼不耐:「本宮不會因為對付二皇子而牽連旁人。」
蘇時念鬆了口氣,至少來說,章序衡是無礙了,於是問:「殿下,臣婦可以走了嗎?」
太子盯了她一瞬,又拿起未吃完的糖葫蘆,一顆又一顆地送進嘴裡。
蘇時念覺得太子這吃法,有點像惡犬吞食,真擔心他把自己給吃了。
蘇時念想著要趕緊離開此處,於是默默倒了一盞茶,推到太子面前。
太子接過喝了一口,盯著她問:「去找十三皇弟?」
蘇時念點頭默認。
太子明顯看到她如今的神色藏著歡悅,沉默良久,薄唇滾出一個字:「可。」
蘇時念福身。
因她跑得太快,腰間披著的鵝黃披帛,緩緩拂過太子的臉龐,帶來一股淡淡的花香。
太子渾身燥熱難耐,喚劉回備水沐浴,再吩咐陳演帶蘇時念去找十三皇子,別再讓她迷路亂走。
劉回和陳演各自領命退下。
太子揉著眉心,思索立藩制的提議。
這個節骨眼上,他的德行不可有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