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立藩制提出的當日,就遭到不少大臣的反對,甚至有御史彈劾太子僭越君父,罔顧祖制禮法。
恰在此時,民間又傳出漠北大戰中,皇長子並非戰死,而是被太子所殺。
章母從坊間回府,便將傳聞一五一十告訴蘇時念,握住她的手道:「念娘,朝堂風雲詭譎,你暫且莫要進宮了。」
正裝病了一天的蘇時念,氣若遊絲道:「兒媳明白。」
章母越想越心驚:「若坊間的輿論為真,太子連嫡親的皇長子都敢殺,就不可能不對付二皇子,到時衡哥兒怕是……」
「母親。」蘇時念打斷章母的猜測,對她搖了搖頭,「太子提出立藩制,目的就是讓皇上冊封二皇子為藩王,留在封地,讓二皇子無緣儲君之位。」
章母點頭道:「這我自然知道,問題是如今民間輿論這麼大,這立藩制怕是一時難以推行,太子黨和二皇子黨就一直爭個不停,就怕到時二皇子拉攏衡哥兒,他不得不從。」
正是因為知道這點,蘇時念今日才裝病不進宮,好置身事外,觀望太子如何推行立藩制。
打從內心裡,蘇時念就不願太子這個立藩制能夠施行,更希望群臣攻訐太子,最後皇帝能廢了太子。
一個覬覦臣妻的儲君,蘇時念覺得若日後繼承大統,也未必是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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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巍史》的記載偏偏證明太子勝出。
蘇時念深思熟慮後,細細分析道:「母親所言極是,但太子和二皇子分身乏術。」
「太子提出立藩制,正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上,這個時候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簡言之,就是太子很難離開京城,無暇去對付二皇子。」
「二皇子在兗州剿匪,為能與太子有抗爭之力,勢必想要速戰速決,爭取早日回京,若真要拉攏郎君也不是我們能夠左右的。」
「郎君入仕一年就擢升兩級,又得皇上器重,就說明郎君有自己的為官之道,若不想被拉攏也能找到解決辦法。」
章母若有所思:「聽你這麼說,我倒是安心許多。且看著吧,朝堂有得鬧了。」
……
轉眼到了四月,立藩制和民間風波愈演愈烈,皇帝召皇子和群臣商討意見。
三皇子和四皇子皆已及冠,若立藩製得以施行,勢必要離開京城,前往封地就藩。
三皇子生性紈絝,喜胡姬,贊成立藩制,私底下還與皇帝請求,能不能封他一塊靠近西域的封地。
四皇子天生有隱疾,自知與儲位無緣,對立藩制保持中立,聽從皇帝安排。
太子之後的皇子,存活下來的只有六皇子、九皇子和十三皇子,後兩位皇子都未滿十五歲,無出席朝會的資格。
六皇子對立藩制表示強烈的反對,不願同皇帝與母妃分別。
太子長身玉立,不發一言。
群臣各持己見,互不相讓,支持與反對的聲音各占一半。
漸漸地,風聲就轉到太子的德行問題上來,都對皇長子之死存疑。
顏存禮作為太子太傅,率先發表意見:「太子三歲入本官門下,熟背四書五經,恪守禮法規訓,說太子殺了皇長子,簡直無稽之談。」
王倫代表東宮屬官出列附和:「臣作為皇長子與太子伴讀,親眼見證他們兄友弟恭,就連十三皇子如今養在皇后膝下,前幾日摔傷之際,太子還親自侍奉湯藥,朝野皆知。」
群臣聞言,不禁低頭交談,紛紛讚嘆;亦有大臣捋須沉思,不再反駁。
忽然有太監捏著尖細的聲音道:「錦衣衛指揮使陸述請求覲見。」
這話一落,群臣皆面面相覷。
支持的臣子頓覺不妙,反對的臣子開始看熱鬧。
滿朝文武皆知,太子與陸述是死敵,兩人政見相左,每次對峙,都恨不得對方去死。
偏偏陸述是皇帝近臣,天子鷹犬,深得器重,又因執掌生殺皆在皇帝一念之間的詔獄,太子和百官皆對他有所忌憚。
按律,大巍朝會,錦衣衛作為武官鮮少出席。
陸述這會請求覲見,必定是與太子鬥法來了。
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眉心稍動,十二冕旒遮擋他的面容,讓人難以窺探他的表情,只見他抬手道:「准。」
陸述五官朗俊,顏丹鬢綠,穿著一襲花團錦簇的飛魚服,更顯得身量高挑,虎背挺拔,手腕輕轉間便取下腰間的繡春刀,交由御前太監代管。
在眾人的注視中,陸述威風凜然,大步走來。
眾人皆見其飛魚服正胸繡著一條過肩四爪金龍,足見皇恩浩蕩。
陸述拱手行禮:「臣陸述,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聲音不辨喜怒:「何事?」
陸述從寬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高舉雙臂,字字鏗鏘:「臣查過漠北大戰的出征記錄,其中有一頁有塗抹痕跡,明顯是人為篡改過,那日正是皇長子戰死之日。」
「原定的作戰計劃是皇長子為主將,太子與定國公霍焱做為副將協助,為何當日的大戰,只見太子,未見霍焱?」
這話落下,群臣開始竊竊私語。
太子抬步出列,撫平袖口:「因為霍焱數日前便已戰死,漠北的仵作皆有記錄,我為安撫人心,並未對外宣布霍焱已死,這才讓長史篡改出征記錄。」
滿殿喧譁。
無論出於何因,太子私自篡改出征記錄,都視為德行有失。
皇帝抬手,群臣安靜。
陸述冷聲發問:「臣查過霍焱的仵作記錄,身上有多處致命刀傷。仵作判定真兇所用刀劍,乃是我朝皇室專用的麒麟劍,且此人武藝高超。」
「能用麒麟劍的皇子,只有皇長子、二皇子和太子。而二皇子當時在京城並不在漠北,太子帶兵援助正在漠北,所以……」
太子打斷陸述,正了正神色:「霍焱是皇長子親手所殺。」
陸述不以為然,忙問:「皇長子為何要殺霍焱?」
太子道:「因為霍焱要殺皇長子,皇長子為自保殺了霍焱。」
陸述氣急:「胡言亂語,霍焱是皇長子武藝的恩師,此前數次大戰中,二人皆是互相協作,配合得爐火純青,怎會想要殺皇長子?」
「我與皇長子兄友弟恭,如今他們不也一口咬定是我殺了皇長子?」太子不屈不撓地駁斥。
陸述腹誹了片刻,發現被太子給繞進去了,如今不能再懷疑霍焱是太子所殺,只能回歸皇長子被太子所殺一事上來。
陸述很快又搬出別的證據。
「皇長子死於雪崩,只找到甲冑,屍身卻憑空消失。」
「錦衣衛有名小旗,在運送軍需時,親眼見到皇長子戰死當日,太子獨自策馬回大巍大營,帶回一個神似皇長子之人。」
「若是戰俘,歸大營後應交由軍中處置,但太子並未將其交出。臣推斷,那人就不是戰俘,正是皇長子。你把皇長子藏哪裡去了?」
太子面不改色:「雪崩殘酷,跟隨皇長子的數十名將士,皆找不到屍身,這並不意外。」
「我的確是帶回一人,也並未交由軍中,但那人真不是皇長子,而是一名錦衣衛,姓虞名聿。」
陸述追問:「你怎麼證明帶回之人就是虞聿?」
太子回應:「當時與我隨行的將士皆可作證,其中就包括鎮北侯兼宣大總督戚驍。」
戚驍與陸述一樣,都是太子死敵,太子故意提出此人可作證,陸述很難反擊,只能散朝後再去查證。
陸述質疑道:「虞聿在漠北大戰中戰死,你帶回他的屍身作甚?」
太子平靜解釋:「虞聿本是我的護衛,後背叛我加入錦衣衛。我不忍心他死得太簡單,親自剝皮抽筋,送往你的營帳,陸指揮使難道無印象?」
虞聿是被陸述一手提拔到鎮撫使的,二人親如兄弟。
陸述恍然大悟,怒火中燒地看著太子:「是你,是你將虞聿……」後面的「剝皮抽筋」太殘忍,難以說出口。
太子神色不改地點頭,視線掠過陸述,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陸述面色鐵青,手握成拳,似乎那日的仇恨猶在眼前,若不是在御前,大有一種上前打架的架勢。
群臣都開始緘默不言,見太子明顯占據優勢,紛紛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看向太師虞汝良:「虞愛卿怎麼看?」
皇帝問這話是有原因的,虞汝良作為太子的准岳丈,也是虞聿的叔父。
如今太子公報私仇,將虞聿剝皮抽筋,明晃晃打太師的臉面。
虞汝良出列,手持玉笏垂首:「錦衣衛本是奉命運送軍需,臣的賢侄虞聿渴望建功立業,親自參與漠北大戰,雖不幸戰死,但太子此舉……」
虞汝良頓了頓,艱澀道:「太子此舉,有違儲君之德,但一年前太子未及弱冠,年紀尚小,孺子可教。臣以為,可罰太子禁足東宮思過。」
皇帝道:「虞愛卿所言極是,關於太子是否就是殺害皇長子的真兇,此事尚有疑點,朕會命人嚴加細查,願早日查明真相,也好還太子一個清白。」
「但民間對此輿論紛紛,太子提出的立藩制暫且擱置,即日起,太子禁足東宮思過。」
太子叩首:「謝父皇。」
散朝時,顏存禮走過來,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太子道:「太傅不必擔心。」
顏存禮含笑頷首,他倒不擔心立藩制被擱置,他覺得這樣未嘗不好,至少太子禁足東宮,不易傳出覬覦臣妻、有辱德行的舉動。
如今太子的德行,再有任何風吹草動,只怕儲君之位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