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太子的丹青仍舊每天固定送來。
蘇時念看也不看,直接吩咐煙羅將裱拆好,然後捲起塞到裝舊書的籮筐里。
一連過了幾日,蘇時念再次收到丹青,發現煙羅盯著看了許久,便問:「這次的畫有什麼問題嗎?」
煙羅沒有見過太子,這次的畫是一名男子:「這是太子嗎?」
蘇時念放下話本,走過來看,簡直嚇了一大跳。
就好像太子就站在眼前盯著他。
狗太子要不要臉,竟畫了自己?
蘇時念冷笑別開眼:「是太子,還沒郎君好看。」
丟下這句話,蘇時念又繼續看話本。
煙羅端詳得有些痴了,自言自語道:「太子也怪好看的,不過娘子喜歡阿郎,就是常說的情人眼裡出西施。」
蘇時念捲起話本,敲了下煙羅的腦袋:「還有首歌唱道『越迷人的越危險』,越快收起來罷。」
煙羅有些糾結:「老夫人參加過宮宴,是見過太子的,娘子確定真的照舊丟到籮筐嗎?」
這話讓蘇時念立刻警覺起來。
自孫嬤嬤那日暈倒過後,每次與章母用膳,蘇時念都緊繃著心弦,生怕孫嬤嬤對章母說了什麼話。
而這些時日,章母盯她盯得很緊,卻什麼也沒問。
就連蘇時念都發現孫嬤嬤有心事,章母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每逢太子送來的丹青,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無事發生,照舊丟進籮筐。
偏偏這回,太子送來了自己的畫像,就像逼著她做選擇。
蘇時念擰眉深思,最終決定……把這幅太子畫像埋起來。
……
子時過半,風靜無聲。
蘇時念和煙羅兩人借著月色,一人一把鏟子,在庭院的梨樹下挖坑,準備把畫著太子的丹青,深埋進泥土裡。
煙羅是一等丫鬟,平日裡也不做這種粗活。
主僕倆撲哧撲哧地挖坑,汗如雨下。
蘇時念鬥志昂揚,就當是植樹節的勞動了。
一番勞作後,兩人挖了半米左右深。
煙羅小聲問:「娘子,還挖嗎?」
蘇時念將鏟子用力插到土裡,喘息道:「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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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故意與蘇時念作對似的,此後的三日,太子送來的丹青,都是他的畫像。
主僕二人連續深夜挖了三回,到第四日,蘇時念終於熬不住了,這具身體從來沒幹過重活,更別說在章府嬌養了一年,如今全身上下又酸又疼,連撫琴都差點沒了力氣。
蘇時念想到子時又要埋頭哼哼哧哧挖坑,氣不打一處來,大罵了一聲:「狗太子。」
這次煙羅也被氣到了,竟不似上回那樣,提醒蘇時念辱罵皇室是大罪。
蘇時念罵過後,抬頭看那幅丹青,畫裡的太子薄唇是彎的,像是露出了點笑意。
蘇時念覺得不能再這樣,若再送來,她就交給程浩,讓程浩送去太師府。
思及太師府,蘇時念問道:「虞姑娘的賞花雅集辦得如何?」
煙羅道:「虞姑娘還沒定下日子,本來因為人數多,怕出現意外,虞姑娘去東宮向太子借護衛,被太子拒絕了,就一直拖到現在都沒有辦。」
蘇時念有些意外:「東宮護衛那麼多,太子還在禁足,他又不出宮,留那麼多護衛沒道理啊!」
煙羅搖搖頭:「這奴婢不清楚。」
「太子對太師府的態度變了,難不成撕破臉了?」蘇時念呢喃。
若真如此,虞太師就完全幫不了她。
蘇時念當即決定:「明日無論如何,都得出府再找一趟程浩。」
……
翌日,蘇時念稟明緣由後,章母沒多問就同意了,蘇時念雖有些意外,但顧不得多想,就讓侍筆套車出府。
章母看出孫嬤嬤的心不在焉,語氣似隨口提起:「我不是讓你每日都送羹湯給念娘,我怎麼瞧著她這幾日都睡不好?」
孫嬤嬤小聲說:「天氣開始變熱,連老奴都歇息不好,更別提娘子了,老奴日後羹湯會敲碎一些冰放進去。」
章母審視的眼神掃過孫嬤嬤,很明顯不信這番說辭,直言道:
「你我主僕三十幾年的情分了,一眼都瞧出你心裡有事很久了,所以今日念娘出府,我沒多想便同意了。說吧,那日你在念娘書房暈倒,到底發生了何事?」
孫嬤嬤糾結了數日,自知也不應該再隱瞞,便將那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來,最後道:「娘子不會真有二心了吧?」
章母指尖捻著一顆又一顆佛珠,久久不言,想起蘇時念過門後的許多事。
起初聽說這個蘇家大小姐,在京中愛交友,實則結交權貴,因是唯一嫡出的小姐,又因流落在外十二年,其父對她多有包庇和縱容,章母是怎麼都不願意兒子娶這樣的女子。
後來得知蘇時念失去了記憶,更與傳聞里的不一樣。
除了愛偷懶,不太會禮儀規矩外,旁的方面當真像個貼心的女兒,會給她這個婆母按摩緩解腰痛,每日都來南苑請安,還總夸章府的膳食好吃。
按理,蘇府沒獲罪抄家前,是盛極一時的世家,飲食自然不會比章府差。
然聽到兒媳這麼誇獎,倒是愉悅,覺得她心懷感恩。
章母若知道蘇時念上輩子經常吃的外賣,和章府比起來差了多少,想必就能理解,她是真心夸章府膳食好吃。
婆媳兩人在一塊時,兒媳總會找很多話題說,每次說起來都眉飛色舞,讓人心情會不自覺好起來。
對衡哥兒也算上心,起初連打雞蛋都不會,後來也會做出有模有樣的羹湯和糕點。
有次不知道衡哥兒發生了什麼事,他就是什麼人都不理,什麼話也不說。
兒媳不依不饒,隔著房門一直說話,就連她這個母親都放棄了。
兒媳卻固執道:「郎君本來就是個安靜的性子,心情不好不能讓他安靜待著,容易得抑鬱症的。我們得多與他說話,這樣不管他是煩,或者於心不忍,還是想通了,都會出來。」
雖沒有聽過什麼抑鬱症這樣的詞彙,但兒媳依舊堅持說:
「有問題大家一起解決,你躲著算什麼?你要是再躲著,我就去找警察叔叔,然後放警犬嗷嗷大叫,攪得你沒法安寧。」
兒媳還總愛胡言亂語,只是沒曾想,衡哥兒真就打開了門,還一起用了膳。
那時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當母親的,都沒有兒媳明白這個兒子。
章母面朝佛祖,停下捻著的佛珠。
「若是以前的蘇家大小姐,我怕也會覺得她攀附了權貴;但現在的念娘,我相信不會。」
孫嬤嬤認可道:「老奴也這樣覺得。」
「念娘應是遇到無法解決的事了。」章母放下佛珠起身,「找幾個機靈點的婢女,去搜明詩苑。」
半個時辰後,果然在水榭書房的籮筐里,找到一幅幅丹青,再看丹青的落款。
章母嚇得差點站不穩,還是孫嬤嬤扶著她,才堪堪穩住身子,對搜索的婢女道:「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否則那人的手段,你們都得死。」
三個婢女嚇得跪倒在地,她們不知太子的名諱,但能夠感受到事態的嚴重,紛紛保證過後逃出了書房。
孫嬤嬤憂心忡忡:「眼下這情況,老夫人打算如何做?」
章母深思良久,曾聽衡哥兒說起十三皇子的名諱,是蕭長珏。
蕭長執必定也是位皇子,京中的皇子能與十三皇子和蘇時念同時有交集,且擅丹青的,是……是太子。
「你可知那人是誰?」章母自言自語,「那是皇親貴胄,我們怎麼斗?」
孫嬤嬤震驚語噎。
章母揉了揉眉心,本來以為是京中某個侯爺或國公爺,不曾想竟是太子。
「罷了,為了衡哥兒,就做這最後一件事,若是不成,我也算是有個交代了。」
……
蘇時念見過程浩後,得知太子有意疏遠太師府。
太子的行徑肆無忌憚,直接斷了她的後路。
程浩同樣不知內情,只推測太子應該是找到了虞太師府的軟肋。
蘇時念只能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晚膳的時候,章母氣定神閒地用膳,蘇時念卻瞧見很多異樣的目光,越發忐忑不安。
膳後,章母揮手屏退所有人,對蘇時念說:「章家祖籍在江寧,明日我們回趟江寧。」
「什麼?」蘇時念愕然,「怎麼這麼突然?」
章母道:「衡哥兒的父親託夢,讓我回江寧看看,我想著你過門以來,都沒有回過江寧的祖宅,恰好帶你回去認認親。」
蘇時念簡直不敢相信,她苦苦琢磨想不通的法子,因為章母一句話給解決了,語氣難掩愉悅:「兒媳聽母親的。」
章母點頭道:「你先回明詩苑收拾細軟罷。」
待蘇時念離開後,章母獨自嘆息:「若明日被阻攔,就說明太子不肯放過你,章家留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