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時日,太子沒有再送丹青,蘇時念就知道與陸述合作是對的。
坊間都在誇讚虞瑛賞花雅集的盛況,無人想到當日的子夜時分,虞瑛被暗衛抓去了東宮。
暗衛替她解開繩索,摘下她嘴裡的紗布,便聽到她說:「你什麼人,竟敢綁架當朝太師嫡女,信不信……」
「虞姑娘不安分,本宮只好這樣做了。」
一道冰冷透骨的嗓音打斷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
與此同時,黑色紗布隨之被解下,虞瑛重現光明,正見金碧輝煌的大殿內,上首的太子玉冠錦袍,纖塵不染,正端著建窯玉盞,悠閒地喝茶。
虞瑛警惕地環視著四周,意識到自己是在東宮正殿,斂裙起身行禮。
陳演走下來,將一幅小字呈到虞瑛面前。
虞瑛接過來看,正是六皇子所寫,字裡行間表達的都是對她的愛慕。
「殿下明鑑。」虞瑛撲通一聲跪下,「這定是有人栽贓,請殿下明察,還臣女一個公道。」
「查?」太子神色冷淡,「是要本宮讓暗衛將這幅小字,重新放回你那楠木海棠紋的匣子裡?」
虞瑛臉色發白,竟無語凝噎。
太子就連她藏東西的地點都探查得一清二楚,她掙扎了片刻,正要開口辯解,卻見太子擺擺手,為她辯解道:「虞姑娘花容月貌,又是太師嫡女,六皇子屬意你,也是人之常情。」
虞瑛恨不得和六皇子撇清關係:「臣女與六皇子並無私情,今日的賞花雅集……」
「不必再提。」太子抬手制止她。
「本宮給你兩個選擇:是要毀掉與本宮的婚約,與六皇子在一起;還是向令尊稟明,將六皇子逐去封地?」
虞瑛抬眼看著太子,對他而言,所有解釋都不重要,她的醜事才重要。
六皇子向她示好,是僭越太子既定的太子妃。
虞太師府的榮辱,早已和太子深深綁定,太子妃只能是虞瑛。
一旦被虞太師得知,只會向皇帝稟明,順勢將反對立藩制的六皇子逐去封地。
這些時日太子所有的冷落,為的就是給六皇子製造可乘之機。
太子見虞瑛久不答話,換了一副溫和的面孔看過來:「想清楚了,本宮便派人將你送回太師府。」
虞瑛垂首:「臣女會與家父稟明。」
太子不再留她,即刻讓暗衛將她原路送回。
……
太子已禁足一月余,皇帝跟前的紅人、司禮監掌印太監馮錦行至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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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口諭,傳太子入乾清宮覲見。」
太子聽罷,便知是虞太師與皇帝說了六皇子一事,象徵性露出一絲詫異,很快又對馮錦道:「本宮禁足多日,唯恐儀表有損,還請馮掌印向父皇容稟,容本宮焚香沐浴後來。」
馮錦只道不敢:「奴會將話帶到。」
半個時辰後,太子來到乾清宮,伏地叩首:「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打量太子一番,木簪束髮,穿著一襲白淨素衣,衣染檀香,鶴骨松姿,跪如翠竹,難掩消瘦。
太子在東宮禁足思過,夙興夜寐,焚香抄經,可謂刻苦。
自那日在東宮匆匆一見,已有半月。
皇帝神情冷淡,招手落座:「朕倏忽想起你皇長兄,他力行下效,寬厚仁慈,若他在,怕是不會提出立藩制。」
太子語氣平和:「若皇長兄在,漠北大戰不會損失數名大將,兗州不會出現匪患,兒臣亦不必去推行立藩制。」
太子這麼一說,皇帝又想到首次提出立藩制,太子強裝出來的於心不忍。
不可否認,所有皇子中,太子最像他,最難掌控。
想起讓陸述去查皇長子的下落,查了一年多都毫無音訊,皇帝甚至都在懷疑,皇長子當真是死了。
皇帝淡聲道:「朕聽虞太師說過了,你六皇弟做得是過分了些,但好歹明年才及冠。此前虞太師還以這個理由,僅罰你禁足。」
言外之意,便是要讓六皇子去封地,此事太過了,皇帝本質上還是不想推行立藩制。
太子看向皇帝:「父皇,六皇弟不是初犯,早在一年前,因皇長兄戰死,兒臣尚在漠北,六皇弟便開始向虞瑛示好。」
皇帝並未答話,模稜兩可道:「朕當時忙於朝政,並未過多干涉你們的兒女情事。」
皇帝意思是不認,不理,不議。
太子偏不,他繼續說:「如今兒臣是太子,六皇弟卻絲毫不給兒臣面子,毫無長幼尊卑,兒臣並非不想容他。」
皇帝淡淡一笑,便問:「太子心悅虞瑛?」
太子沉默了良久,久到皇帝都以為太子不會回答了,或是要找別的話題揭過,卻聽到太子開口了。
「兒臣不想讓父皇為難。」
「嗯?」皇帝挑眉看向太子。
太子在皇帝的審視中解釋:「兒臣與虞瑛的婚事,是延續皇長兄的恩賜。兒臣明知六皇弟覬覦虞瑛,卻並未直接與他挑明。」
「不是兒臣不想,而是不願父皇看到兄弟仇視,更怕因為兒臣,影響了父皇與六皇弟的父子之情。」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太子片刻,不由得笑了。
侍奉身側的馮錦,聽完太子的這番話,都不自覺為太子的心機暗嘆。
太子沒有正面回復是否心悅虞瑛,但每一句話都表明對虞瑛的無意,字裡行間都透露出自己的委屈。
太子是儲君,應下與虞瑛的婚事,是不想讓皇帝為難。
拿出一年前六皇子都對虞瑛示好說事,暗示六皇子不只是沒把太子放眼裡,更是沒把皇長子放眼裡。
但為了不想讓皇帝為難,太子只能忍下這口氣。
皇帝面笑皮不笑:「太子不愧是朕的好兒子。」
「為父皇分憂,是兒臣的本分。」
太子頓了頓,又提起兗州剿匪的情況,言語間都是對二皇子的欽佩與讚賞。
皇帝聽出不一樣的意味來。
六皇子勢微,尚且敢在太子眼皮底下覬覦虞瑛。
二皇子勢重,他日回京還不知要鬧出多大的本事,只怕朝堂又要繼續新一輪的較量。
太子看出皇帝在思量,繼續上眼藥:「父皇登基後,也將一眾親王送往封地就藩。如今朝堂需要安穩,邊境需要人鎮守,兒臣的立藩制是順勢而為,並非僭越。」
皇帝淡淡瞥了太子一眼,眼神森然。
太子嗓音越發鏗鏘:「燕王叔鎮守燕北三十年,燕北得以安穩如故。父皇覺得,二皇兄與燕王叔相比,能力孰輕孰重?」
太子話說到這份上,便是暗指二皇子變成下一個燕王。
燕王尚有軟肋,二皇子有恃無恐。
「夠了。」皇帝聲音忽地變得凌厲,「太子言辭不當,廷杖二十,行刑畢送回東宮。馮錦,你親自監刑。」
馮錦應聲退下,一面領著太子到殿外行刑,一面喟嘆:「皇上與燕王爺不共戴天,太子殿下何必去戳皇上的心窩子?」
太子無話可說。
待行刑完畢,太子後背已是血肉模糊,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乾清宮叩謝:「兒臣謝父皇。」
音落,太子暈倒在地。
馮錦使了眼色,招幾位太監,將太子抬上轎輦,送回東宮。
……
隔日,皇帝收到二皇子兗州剿匪畢,請求班師回朝的摺子。
正在滿朝文武舉棋不定之時,皇帝正式推行立藩制。
二皇子蕭長鎮冊封為安王,授金冊金寶,賜封地兗州,歲祿萬石,無詔不得回京。
隨之,三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相繼冊封。
五月初的立藩制,就如春初冊封太子旨意一樣,打得滿朝文武一個措手不及。
無法去考究其因。
只能歸為帝王心,不可測。
太子暈睡到戌時才醒,聽到王倫匯報立藩制推行的消息,唇角無半點欣悅,只問:「你說是因為二皇兄兗州剿匪畢,父皇才推行了立藩制?」
王倫愕然,詫異地看了太子好久,點了點頭,繼續匯報:「餘下三皇子冊封為……」
太子打斷王倫:「本宮不想聽。」
在王倫閉嘴後,太子喃喃:「如今才五月初三,兗州到京城,快馬加鞭不過四五日便到。」
王倫不太明白太子的關注點,只說:「是,皇上下令,除了二皇子,其餘大臣皆回京述職,二皇子一黨中,承陰侯等人都會升職派往地方任職,唯有章序衡留京,皇上有意讓他進入吏部,不過楊任卿舉薦他去戶部。」
太子冷笑:「章序衡當真是好命!讓父皇這般看重,楊任卿是吏部尚書,是怕……」
王倫抬頭,警惕地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想說楊任卿應是早看出他對蘇時念的心意,是怕被對付,便將禍水推給戶部尚書顏存禮,算準了太子念及師恩,不會動顏存禮。
太子面上道:「是怕說他有私,楊任卿舉薦章序衡前往兗州剿匪,而六部之中,戶部更易入內閣,楊任卿果真是看重章序衡!」
王倫讀出一點不同尋常的醋意來。
太子掀開衾被正要下榻,被王倫按住:「太醫說殿下至少需靜養三日,有何事交由臣去辦便是。」
「崇理。」太子喚了王倫表字,語氣誠摯,「你日常負責詔書,回京官員述職的聖旨,讓皇上交由東宮去傳旨。」
王倫道:「由東宮傳旨便是敲打二皇子一黨,這是臣分內之事,殿下只管放心。」
但劉回知道太子的心思,除卻表層意義,更是藉此,等章序衡回京那日,名正言順去見章夫人。
王倫走後,太子扶額道:「她知道章序衡提請回京,應該會很歡喜吧?」
劉回道:「殿下若不想讓章序衡留京,他們夫妻也歡喜不了多久。」
太子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