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的清晨,章序衡抵達城門,他青袍玉冠,騎著馬走在隊伍左側,因他膚色白皙,面容俊美,在一眾武官面前顯得格外亮眼。
太子站在城樓高台之上,負手而立。
陳演走過來說:「殿下,暗衛來報,皇后的探子出現在附近,若此時動手,容易給回京官員造成恐慌。」
這話說得很委婉,今日可是東宮親自宣旨。
「知道了。」太子面無表情道。
陳演鬆了口氣,見到城樓下出現一抹紅色身影,太子的神色才有了輕微波動。
太子想起蘇時念兩次來東宮,穿的衣裳是淺青色和湖水藍,鬢邊只簪一支青玉簪。
而今日的她,全身上下都用心裝扮了一番。
她是那樣不羈,明媚張揚,見到章序衡的那一刻,直接小跑奔過去。微風帶起了她胭脂紅羅裙,襦裙絲帶處懸一枚玉佩,臂挽的同色披帛,迎風曳在身後。
章序衡一眼就看到蘇時念,她鮮少穿紅,恍惚令他想到新婚那日。
那日的蘇時念,一襲紅妝,團扇遮臉,不同於尋常新嫁少女的羞澀,她更多是慌張無措。
章序衡將她的彷徨,歸結為她丟失記憶。
直到她卻扇後,那雙清澈眼眸看向他時,霎時亮起燦爛明亮的光,所有的困惑與不安,都轉變為驚喜,嗓音嬌怯怯地喊:「郎君。」
章序衡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只那時,他心有顧慮。
直到此刻,他才確定,這樣的心跳,名為心動。
章序衡勒住韁繩的同時也拉回思緒,翻身下馬。
蘇時念卻在即將撞到他時剎住了步伐,怕他訓斥自己方才的舉止有違婦容,便急速轉身理衣裳、整髮髻。
章序衡掌心落空,心忽地一沉。
蘇時念如今恪守家規,他本該高興,且不必罰抄書,可心頭卻是失落的,只好默默把手往回收。
蘇時念轉身屈膝:「請郎君安。」
章序衡看著她規矩行禮,嬌艷的臉龐透著拘謹,想到她與十三皇子交談時,眉眼間的神情總是放鬆的。
鬼使神差又想到她與太子時,是如何的?
蘇時念見章序衡那雙漆黑眼眸直直望著她:「我一時激動忘了規矩,郎君就莫要惱我了。」說罷,她倉皇地後退。
卻來不及章序衡的動作更快,將日思夜想的她一把摟入懷中,他嗓音真切而熱忱:「不礙事,阿念,我回來了。」
蘇時念抿了抿朱唇,道:「嗯,郎君離開京城的這些時日,我都有練字、下棋、撫琴,還跟著母親學管家,並沒有偷懶,郎君不要因為我沒有進步就訓斥我了。」
章序衡知道她的小心思,提前表明自己止步不前,才不至於被罰。
曾經他的確希望她進步,這樣她才能如松麓書院那樣依賴他。
可如今,他忽覺不想了。
因為已經不需要通過練字、對弈、撫琴,蘇時念會主動依賴他。
「我不惱你,也不訓斥你,我只是……」章序衡頓了頓,將蘇時念緊緊摟在懷中,「我只是很想你。」
蘇時念把臉緊緊埋在他的胸膛,語氣帶著幾分繾綣:「我也是。」
章序衡很少會這麼直白的表達情緒,她忽然想,若此刻提出想離開京城,章序衡應該會同意。
蘇時念蹭了蹭他的胸膛,委婉地說:「可我都沒有去過郎君的故鄉,前些日母親想要帶我回江寧小住幾日,結果在通州港被陸指揮使給攔下了。」
章序衡慢慢鬆開懷抱著的蘇時念,雙眼定定地看著她,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面頰。
蘇時念看不出他的情緒,直接問:「郎君,我想回江寧,好不好?」
京官除非調任或者外派,一般都不會隨意離京,蘇時念這話暗示得很明顯,她想離開京城,想讓章序衡外放。
「阿念,我們不回江寧。」章序衡說得堅定,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時念垂下眼,不再說話。
明明她後退一步了,章序衡還是不願意,卻不問為何她想回江寧。若是他問,她可以直接說不回江寧也可,只要能夠離開京城就好。
章序衡在深思。
此事他在侍筆傳來的家書中早已得知,仍是難以想像蘇時念會願意回江寧,母親對曾經的蘇時念也有所了解,沒有不得已的理由,母親不會想著帶蘇時念回江寧。
這個不得已的理由,只能是與太子有關。
可攔下的人卻是太子死敵的陸述,當真僅是巧合嗎?
章序衡會去查。
蘇時念眨了眨雙眸。
城樓上的風很大,吹亂了她眼裡翻湧的思緒,也吹得太子的袖袍鼓起,呼呼作響。
太子看得很清楚。
蘇時念連續兩次推開章序衡,這都說明她打心眼裡就不願親近章序衡,是章序衡強行抱她。
太子一聲冷哼,吩咐道:「劉回,傳旨。」
劉回終於等到太子發話,連忙應聲,捂著發熱的聖旨小跑下城樓,身後領著十餘名東宮侍衛。
「聖旨到!」
按律,官員功成抵京,需在城門接旨,但家眷按捺不住思念,多半都會前來迎接,故而眾人只能一起等著聖旨降下,才能進城門。
章序衡等一眾回京官員聞言,整裝伏地叩地。
往常傳達旨意的太監都出自司禮監,然眼前這位身著蟒袍的太監,是東宮掌事內監劉回。
劉回在掃了眼章序衡,才宣讀聖旨。
待收了聖旨,劉回笑道:「各位大人,皇上已在宣政殿略備薄酒,為各位大人接風洗塵,請各位大人先進宮述職,再回府與家人團聚。」
按照尋常慣例,都是先回府稍作休整再進宮述職。
眾官員見這次是東宮內監傳旨,二皇子又留在封地,知太子是在敲打他們不能有二心,不敢猶豫半分,高呼謝主隆恩。
章序衡起身,凝望城樓的高台,果然瞧見太子,一身墨色錦袍,冷白手掌搭在翹起的玉柱上,雖看不清他的神情,也能夠想像出他眼中的陰鷙可怖。
「郎君看什麼呢?」蘇時念正欲轉頭,被章序衡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輕地轉了回來。
他柔聲道:「沒什麼,我得進宮了。」
「嗯。」蘇時念彎了彎唇,「我在府里等你回來。」
章序衡不放心問:「我不在京的時候,你可有進宮看過十三皇子?」
蘇時念靜默了片刻,道:「十三皇子此前從假山摔了一跤,我不放心進宮看望過一次,還有一次是因為母親擔心太子對付二皇子會牽連你,總歸進宮兩次。」
章序衡想到整整兩個月,蘇時念才進宮兩次,若非太子被禁足一月余,恐怕她不會安然無恙。
蘇時念看著章序衡,他劍眉低目,看不清表情,也不知在想什麼。
「等我回府再說。」章序衡說罷,便翻身上馬,跟著一眾官員往皇宮方向駛去。
直到章序衡身影消失遠去,蘇時念才回頭,往城樓高台看去,空無一人,頓時鬆了口氣。
下一瞬,她視線下移,正見陳演不知何時出現在她面前,抬了抬下巴,道:「屬下已甩開不相干之人,請章夫人走一趟。」
蘇時念往身後看去,隨從的煙羅和侍筆早不見蹤影,正見自家馬車旁,多出了一輛紫檀木馬車,車簾半掀,露出一雙麒麟紋繡金錦靴,是太子。
蘇時念開口就要罵:「光天化日之下……」
「章夫人慎言。」陳演輕聲打斷,「章侍講要進宮述職,殿下也需回宮,而你恰好需要坐馬車回府,殿下只想在進宮路上,與章夫人說會兒話。」
蘇時念看著四周被護障圍起,侍立著黑一色的侍衛,自知無法拒絕。
她只好問:「我的侍衛和婢女,你把她們帶到哪裡去了?」
陳演道:「在章府馬車,不過是由東宮侍衛負責馭馬,章夫人放心,等殿下進了宮,屬下會送章夫人一半路,另外一半路則由你的侍衛馭馬,不會引人懷疑。」
蘇時念憤憤道:「如此做派,一點都不光明磊落,真不知道有何意思。」
「章夫人如此耗著,更無甚意思。」陳演見她不動,又勸道,「若章夫人想光明磊落,可主動與章侍講和離。」
蘇時念被說得喉頭一噎,強硬道:「強詞奪理。」當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陳演想了想,又道:「陸述有公務在身,不會來城門,章夫人請罷。」
蘇時念無奈,硬著頭皮走到太子的馬車,還未站定,車簾卻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拽了進去。
她來不及驚呼,就跌進了一個冷硬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