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書房內,十三皇子站得筆直,目不轉睛地看著章序衡檢查他的課業。
「先生回來真是太好了,學生真的沒有偷懶,也乖乖聽先生的話,並未召師母進宮,不信你可以去問柳先生。」
章序衡應道:「為師知道。」說著,他便放下了書稿,看著十三皇子,關切問道:「殿下什麼時候傷了腳?當時都住在東宮麼?」
「我現在都好了,先生看。」十三皇子轉了一圈,又上躥下跳了一番。
站定後才道:「是三月末的時候住進了東宮,後來太子皇兄就一直讓我住在東宮,母后也並未讓我回坤寧宮,就一直住著了。」
「一直住著?」章序衡默念著這句話。
根據蘇時念所言,是因為十三皇子腳受傷,她才進宮探望,那她兩次進宮,來的都是東宮。
十三皇子坐在長凳上,搖曳著雙腿道:「是啊,太子皇兄待我極好,又沒有趕我走,我也喜歡東宮,何況……」
「何況什麼?」章序衡警惕地看著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被章序衡嚴肅的眼神嚇得垂下了眼,雙腿併攏,不敢再亂晃,正色道:「何況母后……應該也不希望我回坤寧宮吧。」
「本來我腳傷在東宮修養,傷好後,母后應派人來東宮接我回去,實際上沒有。恰好太子皇兄禁足,我見母后也沒讓我回去,覺得陪著太子皇兄也蠻好。」
「可是現在都解禁了,我也該回坤寧宮了,但母后並沒有派人接我回去,母后怕是都快忘了我了。」
「因為立藩制已推行,不需要……」章序衡話說到一半頓住。
十三皇子疑惑:「嗯?」
章序衡淡聲道:「沒什麼,你別多想。」
在兗州剿匪時,章序衡無意間發現,二皇子和皇后暗中合作,結合民間太子殺了皇長子的傳言,章序衡不難猜測皇后的用意,是要與二皇子一同對付太子。
如今太子取得了勝利,十三皇子本就是太子安排養在皇后膝下。皇后對十三皇子沒有多大感情,自然更不想接回,以此表示對太子推行立藩制的不滿。
十三皇子見章序衡提到立藩制,便道:「等我十五歲以後,也不能留在京城了,當時知道時還有些難過。但想想我才六歲,還有差不多十年的時間,可以和先生和師母相處,我就不難過了。」
章序衡聞言,喉頭一噎。
本想今日先和十三皇子說想外放的事,然後再循序漸進,總歸是要取得十三皇子的同意,皇帝才能同意外放。
只是現在章序衡猶豫了。
外放的請求,他目前還只是自己個人的想法。
還是等與母親和妻子說過後,確定了下來,再告訴十三皇子。
大人們的事,儘可能少牽連孩子。
章序衡抬起手掌,摸了摸十三皇子的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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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皇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笑問:「先生方才說,檢查好我課業要說一件事,是什麼事啊?」
章序衡抿了抿薄唇:「還是再等等吧,等合適的時候再與你說。」
站在南書房窗前的太子聽罷,抬步走回東宮。
……
午時時分,十三皇子散學回到東宮,就聽到太子皇兄說章序衡外放一事。
十三皇子抹著淚小跑著要去找父皇,不許他的章先生外放,跑了一段路,忽地停下腳步。
太子走過去,誘哄道:「你去求父皇,不讓章先生離京,這樣你的老師還是章先生,你的師母也會時常進宮陪你。」
十三皇子沒有繼續往前走,他想起章先生檢查課業時,並沒有直接說他想走。
「章先生說過的,只有他才能管住我,他不許我去禍害旁的老師。我得等章先生親耳告訴我他要外放,到時……」
「到時你以為再去求父皇,還有用?」太子直接打破十三皇子的幻想。
「兗州剿匪,章先生不也是一聲不吭就走了?若不是我關心你,知道章先生向父皇提出外放就告訴你,你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十三皇子掰著手指不說話。
太子半蹲,玄色袍角曳在宮道上:「珏兒,你已經沒有母妃了,父皇政務繁忙,能有多少時間陪你,母后直到現在都沒讓人接你回坤寧宮,說明根本就不關心你。」
十三皇子眸中噙著淚,太子皇兄喚自己的小名「珏兒」,就像曾經的母妃那般溫柔喚他。
太子冰涼的指腹滑過十三皇子的眼尾,無情地碾碎那滴淚。
「本宮曾告訴過你,要善於未雨綢繆,在事情還沒有發生之前,就把對方的後路斷了,不然你什麼人都留不住,你明白嗎?」
十三皇子執拗道:「太子皇兄的話,臣弟沒有忘記。但我不知道章先生為何要外放,等到他與我說明原因,我再留他不遲的。」
太子哂笑一聲,反問道:「你這意思是,若章先生外放的原因合理,你也願意讓他走?」
十三皇子沒有立刻回答,正如他知道章先生讓他不宣召師母進宮,原因就是師母許是懷有身孕,不能整天跟著他瘋跑,免得把孩子給跑掉了。
十三皇子能夠理解章先生這麼做的原因,沉默了些許時間,他才說:「臣弟不願。等明日罷,明日就算章先生不說,臣弟也親自問。」
「倘若他執意要外放,那你要如何?」太子聲音不輕不重,說出來的語氣卻不容抗拒。
十三皇子茫然了好一會兒,道:「若章先生執意離開,臣弟還能如何,難道將他綁著不許他走嗎?」
太子冷冷地笑了笑,在寂寥的宮道里,莫名多了幾分滲人之感。
「本宮只問你,章先生的外放,意味著就同你的母妃一樣,或許這輩子都見不到了。從此之後,你不會再聽到章先生的日講,不會再有師母進宮陪你,她不會再給你做錦鯉風箏,不會再與你鬥百草,甚至最後你連她的樣子都忘了,你當真能夠接受?」
十三皇子迴蕩著這些可能性,真的就像母妃一樣,再也見不到了,甚至他的母妃也才走了三年,他已經快要記不起她的樣子了。
聽到這裡,十三皇子開始哭了:「我接受不了,我不相信章先生要離開我,嗚嗚嗚……」
太子見十三皇子這樣子,知道他今晚是不可能去找父皇求情,索性道:「那你等著章先生親口說,等著你的師母離開你。她與你母妃不同,她日後還會陪別人玩,給別人做風箏,和別人玩雙陸,她的生活還是會繼續,但不會再有你了。」
「本宮言盡於此,你自己決定。」
太子最後留下這句話,拂袖轉身。
十三皇子立在宮道上,沒跟上去,侍奉的鄭大伴掏出一塊錦帕,小心地擦十三皇子臉上的淚痕。
十三皇子抱著鄭大伴哇哇大哭:「太子皇兄為何要這麼說,為何讓我這樣難過,他不是很喜歡我嗎?嗚嗚嗚……」
鄭大伴抱著十三皇子,見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溫柔地撫摸著他的後背:「殿下可別哭了,被人稟報太子殿下,奴該當被罰了。」
十三皇子吸了吸鼻子:「大伴沒有錯,不應該被罰,我不哭了。」
十三皇子小手鬆開鄭大伴,聲音還是有些哽咽:「我怎麼覺得不捨得師母離開的人,好像不只有我,太子皇兄也……」
「殿下慎言。」鄭大伴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太子殿下是關心您。」
十三皇子似懂非懂。
……
申時末,章府南苑。
鎏金香爐里的檀香青煙裊裊,將梔子花的香味蓋住。
蘇時念弄丟了章序衡送的連理枝玉佩,應是太子偷親時趁她慌亂下順走的,太子在馬車裡說的話,無不在提醒她和章序衡再無可能。
章母同樣不安,往常這個時候兒子也該到府了。
自從知道太子給兒媳送丹青後,章母心中就五味雜陳,生怕太子刁難兒子。
章母定了定神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念娘,你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