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念勉強擠出一抹輕鬆的笑：「我在想郎君何時到府？」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婢女的通報聲：「阿郎到府了。」
章序衡邁進來，欠身朝章母行禮。
章母招手讓他落座，正欲吩咐奴僕擺膳，被章序衡抬手止住，他道：「母親、阿念，我有一件事要先說。」
章母和蘇時念聞言，不由得屏息凝神。
少焉，章序衡正了正神色，肅聲道：「我此次回京，本可以擢升，但我向皇上請求外放。」
「外放？」章母最先問道，蘇時念同樣詫異。
章序衡平靜道：「嗯，我打算外放杭州，做個地方官也不錯。阿念是個愛玩的性子，正好可以帶她去江南逛逛。」
蘇時念追問：「皇上應允了嗎？」
章序衡聲音平穩：「皇上的意思是，只要十三皇子願意，就可以應允。」
「十三皇子怕是不願意……」蘇時念欲言又止。
章序衡寬慰道：「十三皇子那邊，我會去說，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今日我去南書房看他情緒不太對，就暫且擱下，想著先與你們說。」
章母道：「你想清楚就好，我沒有什麼意見。」
蘇時念點頭：「我和母親一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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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序衡握住了蘇時念的手，勾唇淡笑：「嗯。」
章母看向蘇時念：「念娘，我讓孫嬤嬤給你做了愛吃的杏仁酪，你去膳房看看如何了？順便再讓膳房多熱熱膳食，不急著送過來。」
蘇時念知道章母是想單獨和章序衡說話，便應聲去膳房。
章母望著章序衡，開門見山問：「衡哥兒你實話說，到底為何要外放？」
章序衡看著蘇時念搖曳的裙擺，唇角含笑：「想和阿念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說罷，他轉頭看向章母，「只是讓母親失望了，曾經我說過，要官至內閣，位極人臣，在京城買個更大的宅子，讓母親頤養天年，這些要食言了。」
「傻孩子，京官有京官的作為，地方官有地方官的建樹，只要你有心，在哪兒我都會過得好。」章母知他素來報喜不報憂，應該是猜到太子對蘇時念的心思了。
章序衡彎唇一笑。
章母不能讓章序衡和皇家對抗，章家不能毀在蘇時念手裡，章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語重心長道：「只是……」
話至此處，章母都有些哽咽，仍舊一字一頓道：
「只是你與念娘，必須和離。」
聽到這個消息的章序衡，如遭雷擊，只覺心中有塊大石頭壓在身上，強硬道：「兒子不會與阿念和離，今日母親的話，兒子就當沒有聽見。」
章母恨鐵不成鋼，怒極反問：「你這是要棄前程和章家不成？」
章序衡眉宇微蹙，語氣依舊堅定：「此事兒子會解決好，母親不必再勸。這飯便不必一起用了，我和阿念在明詩苑用。」說罷，起身離席。
章母追上去，厲聲道：「章序衡，你給我站住！」
章序衡愣在原地，從前即便是母親有慍怒，卻從未連名帶姓喚過他，這是第一次。
章母見他腳步不動，繼續勸道：「章家勢微，無論是太子還是陸指揮使，都不是我們能夠得罪的人。」
「陸述？」章序衡神色微動，他只想過太子，尚未來得及去查陸述當日為何要阻攔章母和蘇時念回江寧。
章母見他在思量，聲音更加嚴肅道：「是，那日在通州港，念娘支開我，身邊只有侍筆和煙羅，後來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但自此之後，太子就再沒來騷擾念娘，念娘必定是答應陸述什麼條件，她被太子盯上，又和陸述攪合在一起……」
「母親。」章序衡急聲打斷，「此事事關阿念聲譽，你不可隨意亂說，兒子會去了解，今日便作罷，兒子先行告退。」
「章序衡，你給我回來！」
章序衡忍痛狠下心來，大步往前走。
章母大口喘著氣，扶著孫嬤嬤嘆道：「長這麼大，第一回忤逆我，他當真是要反了天了，這樣下去，章家要完了。」
孫嬤嬤一下又一下地順著章母的後背，輕聲勸說：「老夫人當心身子，阿郎素來明事理，又重情義，許是剛回京一時難以接受，過幾日便會想清楚了。」
章母最是了解這個兒子，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根本勸不動。
章母飛快地撥弄著佛珠，待平穩心神後，提筆寫下休書：「我這都是為了章家好。」
……
章序衡去到膳房後，直接拉著蘇時念的手，走回明詩苑：「母親身子不舒服，命我們自個兒用膳。」
蘇時念擔憂地問：「母親怎的身子突然不好，要不要請個郎中來看看？」
「不必。」章序衡不多解釋，「我有事要單獨和你說，無需擔心母親。」
蘇時念覺察到他的情緒不對，便沉默不言。
待兩人回到明詩苑，章序衡吩咐僕人擺膳。
捧膳的奴僕魚貫而入，醃篤鮮、清蒸鱸魚、鴛鴦炸肚、紅棗燒鵝、螃蟹釀橙，還有各種饃饃、點心和湯餅，一應菜式皆是合二人口味的。
須臾，紅木透雕蓮紋長案上擺得滿滿當當，一側的紅泥爐還燃著小火，正溫煮著時興的青梅酒，酒香四溢。
章序衡夾了塊紅糟排骨到蘇時念碗中：「阿念瘦了，多吃點。」
蘇時念戳著飯，又問：「郎君和母親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你不必擔心。」章序衡一邊說，一邊用公筷夾了鱸魚肉，放在一個白窯瓷碗裡，仔細挑著刺。
蘇時念的眼睫如羽毛般顫了顫，驚訝地看了章序衡一眼，印象里他並不愛吃魚。
章序衡側目看過來，緋色的薄唇輕啟：「你愛吃魚，可以多吃；不愛吃鵝，可以不吃。」說罷，便將挑好魚刺的白窯瓷碗，放到蘇時念面前。
蘇時念羞紅了臉，她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卻不曾想早被看穿，有些愧疚道：「不行的，郎君這話若被母親聽到，定要訓斥你。」
「阿念，母親這些時日需要靜養，日後我們都分開用膳。」章序衡聲音很溫柔，說出的話又帶著一點冰冷。
蘇時念點頭，看著碗裡夾好的鵝肉，既然都這麼說了，便拿筷子夾起鵝肉，光明正大地放到章序衡碗裡：「郎君你吃。」
章序衡彎了下唇，夾起來放入口中，腦海思緒翻飛，更多是自責，責怪自己沒有更早一點珍惜蘇時念。
待膳食用得差不多，章序衡才開口：「阿念，我們要個孩子吧。」
蘇時念本來吃得就有些心不在焉，被這麼一問，更加不安，太子還警告她不許和章序衡同房。
章序衡見蘇時念沒回話，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一片冰涼，分明如今是夏日，他抓住這隻小手往自己寬袖裡捂：「你不願麼？」
蘇時念垂下了眸子，細嚼慢咽嘴裡的飯，藉故拖延時間思索對策。
章序衡看得出她的猶豫，章母的話還是在他心頭紮下了不信任的種子。
陸述無牽無掛，無所畏懼，他圖蘇時念什麼呢？
若此時問她便會引出太子，章序衡腦海里有兩個蘇時念在打架，一個是曾經愛攀附權貴的蘇家大小姐，一個是被迫攪在太子和陸述中裝滿心事的妻子。
蘇時念咽下飯後，平靜道：「不是不願，只是若此時懷孕便不好趕路，等我們到杭州安定下來，再要孩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