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序衡沒有立刻回答,他已經吃不下了,索性讓侍墨端水進來,把拆下的魚骨清洗乾淨,案上擺著乾淨的松江布。他一邊搭著魚骨,一邊緩和心情。
其實他也理解蘇時念心中的顧慮,更慶幸她至少願意替他孕育子嗣。
蘇時念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動作,自她丟了連理枝玉佩後,內心就忐忑不安,害怕章序衡戳穿太子對她的心思。
她一點都不想和太子在一起。
良久後,章序衡說:「那就等我們去了杭州再要孩子。」
蘇時念聞言抬眼看他,便見白玉盤裡,用魚骨搭了一個小型的飛鶴形狀,眼睛一亮。
章序衡見她歡喜,指著拼好的魚骨問:「好看嗎?」
蘇時念想不到吃剩的魚骨還有這等奧妙,欣悅道:「好看,好神奇!」
「你喜歡麼?」章序衡揚眉問道,眉眼含春。
「喜歡!」蘇時念托著腮觀賞著,「真好看!」
她驚嘆章序衡的奇思妙想,只下一瞬,卻突兀地想起那日在攬月樓,望向東宮時見到的飛鶴風箏。
一個不慎,她的指尖碰到魚骨。
轟的一聲,全倒了。
「郎君。」蘇時念著急得漲紅了臉,「我不是故意的。」
章序衡語氣平靜:「這本來就是不穩固的,碰碎了不打緊的。」
「本來……就是不穩固的。」蘇時念喃喃說著。
就像她與章序衡的感情,內里本就不穩固,一碰就碎。如今被太子攪合,好不容易修復好的夫妻關係,又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阿念。」章序衡輕輕地捧著蘇時念的臉,指腹擦拭她眼尾的淚珠,寬慰地笑了笑,「你喜歡的話,日後我還給你搭,搭各種形狀的,不難過了。」
蘇時念才驚覺自己落了淚,哭著道:「不是難過,是郎君第一次給我搭飛鶴,我太高興了,是感動才流淚。」
章序衡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待她平復了心情,他才說:「你先去書房,晚點我來找你。」
蘇時念知道這話,便是要檢查她的課業,等章序衡轉身離開,她連忙抱起新買的話本,小跑去書房。
書房在她內室不遠處的水榭,隔著一段短廊和小池,以蘇時念飛奔的速度,不到半炷香時間便可趕到,然後在一盞茶之內就可將新話本放好,並找出自己的作業,最後查漏補缺,趕在章序衡到來之前弄好。
章序衡回望過去,正見眼前那抹飛揚的藕粉身影,蘇時念還是這麼毛毛躁躁的性子。
她更沒有留意,章序衡命侍筆帶走了煙羅。
……
慎思苑內,章序衡正襟危坐,盯著侍筆和煙羅,直言道:「你們二人是最了解娘子行為的,將她這兩個月的信息,盡數匯報於我,但不可告訴她,否則我便將你們發賣出去。」
侍筆對章序衡忠心耿耿,將所有信息全盤托出。
煙羅內心糾結,拗不過阿郎的眼神,自他兗州剿匪回府後,眼神就愈發不友善。
煙羅不敢隱瞞,況且這的確有必要和阿郎說,不能讓娘子一個人面對,於是她戰戰兢兢地說完了一切。
章序衡聽完,最終擺了擺手。
煙羅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章序衡起身站於窗前,發覺事情比他想像中還要棘手,沉默了很久,最後信步走去明詩苑的書房。
……
竹簾掀起,隨後一陣沉穩的皂靴踩地聲,越來越近,章序衡邁入書房。
蘇時念迎上去:「請郎君安。」隨後雙手呈上宣紙,「一共六十七天的練字記錄,都在這兒了。」
章序衡愣了愣,這一幕,倒讓他想起在南書房,十三皇子也是這樣,先問先生安,隨後將這段時期的課業拾掇好,恭敬地呈上來。
十三皇子是他的學生,這樣做並無錯誤。
只是,蘇時念是他的……妻子。
他說要來書房找她,是知她晚膳後總愛在書房看話本,本想著來找她說說話,她卻誤以為是要檢查課業。
蘇時念見章序衡沒接,抬起眼看他,他目光清淡,在她臉上停了兩息,才低沉地喚了聲:「阿念。」
蘇時念正了正神色,匯報導:「嗯,這兩個月母親讓我學管家和看帳,所以每日的時間都縮短為練字、下棋、撫琴各半個小時。這三樣我都有認真做,雖然沒有郎君監管,但煙羅和侍筆都可以作證。」
她說得很一本正經,言語間透著疏離。
章序衡忽而有些悵然若失。
原來,他一直把妻子當成……學生。
蘇時念見章序衡遲遲沒有接過宣紙,因為有點重,便將一半的宣紙小心地放在書案上,見他沒有說什麼,又順勢將全部都放上。
章序衡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動作,腦海里又浮現侍筆和煙羅的匯報。
太子送蘇時念牙牌、玉簪,一為進宮特權,一為定情信物,他丹青里的蘇時念在東宮是快樂的。
陸述平日裡經常殺人抄家,不曾憐香惜玉,卻在通州港時主動拉住蘇時念,姿態曖昧,見她手臂淤青送了玉膚膏,她也收下了。
明明章序衡才是蘇時念名正言順的郎君,卻被這兩個權勢滔天的男人趁著他離京,強行闖進她的生活。
章序衡想到這就恨得咬牙切齒,面上佯裝平靜地問:「嫁給我這一年,你快樂嗎?」
蘇時念想了想,細數道:「章家有吃有住,每個季節都有新衣裳穿,母親會教我禮儀規矩,郎君會教我讀書練字,與我對弈撫琴,閒時我還可以看話本,養養花啊,逗逗魚什麼的,是很快樂的。」
章序衡聽著她這樣說,語氣分明是愉悅的,神色卻是拘謹的。
章序衡想到至少她在章家是開心的,這便足夠了,日後他可以做得更好,盡到一個為人夫的責任。
「阿念,雖然我答應你要到杭州才要孩子,但我是要留宿的。」
蘇時念本以為能躲過一遭,悻悻道:「可今日是初九,還有六天才……」
「阿念。」章序衡無可奈何地打斷她,鄭重地看著她,「若不是因為我被臨時派去兗州剿匪,這項規矩早在上巳節那日就改了。」
「郎君最重規矩,我以為那日是節日有所不同。」蘇時念挑了個蹩腳的理由去反駁。
章序衡眉宇緊緊蹙起。
一提及章家家規,她就收斂了所有的性情,變得謹小慎微。
章序衡伸手將她抱在懷裡,一字一頓道:
「我說過與你重新開始,是希望我們像尋常夫妻一樣不分床睡,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我不會強求你做什麼,你可以依賴我,遇到問題和困難都可以和我說,你明白嗎?」
蘇時念輕輕點頭:「好。」
章序衡沒有多問,拉起她的手,柔聲說:「今晚不對弈,我們安置罷。」
蘇時念低眸看了眼擺好的棋盤,目光緩緩上移,落向平日太子暗衛出現的地方。
章序衡指骨微緊,上前一步,大掌扣著她的後頸,低頭吻了上去。
蘇時念有一瞬間想要推開,卻被章序衡雙臂緊緊箍住。男女力量懸殊,饒是章序衡是文弱士子,蘇時念也掙脫不了。
呼吸凌亂間,終於得了換氣的縫隙,蘇時念喘著氣道:「郎君,你抱太緊了,我疼。」
章序衡大手掌控著她的腦袋,將她按在懷裡,嗓音沙啞道:「是你的心亂了。」
蘇時念心跳得更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章序衡寵溺地揉著她的腦袋:「莫怕,我會證明,我有能力帶你去杭州。」
太子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並非沒有弱點。
若太子當真肆無忌憚,就不會撤掉留在章府的暗衛。
太子一定想不到,章序衡也有暗衛。
而送暗衛給章序衡的人,太子更是想不到。